CashmereJ

[禁改编禁转载]
BTS
GOT7
SVT
微博ID相同

看样子大黑一天不倒闭,花样年华一天不结束,不过也算是满足我私心吧。

长路。:

初心。


Yesterday i saw a lion kiss a deer.

【VJIN】For Saying Yes

【桃气】后续,前文请翻阅主页。禁转禁改谢谢。有敏感词稍作改动,图片版未改版请戳WB

https://m.weibo.cn/2625090603/4195884499413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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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能遇到的,哪怕缘分淡得只剩一丝气味。



2016


  金泰亨结束剧组会议后回到宿舍里发现大家都不在,刚窝在沙发上划开手机,金硕珍就回来了。

  「泰亨回来啦。」

  「嗯,就哥一个人?」

  「他们在超市买东西,今天收工挺早破天荒的说是要我做饭呢。」

  说着金硕珍已经系好那个粉红色的围裙开始整理食材。

  「吃火锅吧,你想吃什么料?泡菜汤之类的要不要煮一点?」

  「……啊好好,什么都可以……」

  金泰亨其实早就心猿意马了。

  他一直劝说自己要等到一个自然两人独处的时机再下手,现在不就是吗,但他又紧张的不得了。

  表白这种事情,总是不可能万事具备的。


  「那个什么……珍哥我有事想跟你说。」

  「说吧,还搞得神秘兮兮的。」金硕珍一边洗土豆一边笑着金泰亨莫名其妙的严肃。

  「我……要跟你表白,哥。」

  哐当,土豆掉在了洗碗池里。

  金硕珍关掉了水龙头却没有转身,而是双手撑着洗碗池边缘默默的低着头,把刚鼓起勇气踏出人生一大步的金泰亨晾在一旁。

  「如果哥你觉得不……」就在金泰亨都快要退缩的时候,金硕珍却一下子转过头来,惊得金泰亨马上闭了嘴。

  金硕珍把双手随意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就解下围裙,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可乐和一听啤酒塞到金泰亨手里。

  「去坐着,我打个电话让他们别回来了就在外面吃。」说完就去了阳台。

  金泰亨在茶几前坐下,很潇洒的单手打开易拉罐,发现这还是最新推出的桃子味儿可乐。

  味道不错。



  金硕珍一坐下就拉开啤酒罐猛灌了一口。

  「问你几个问题,要说实话。」

  「嗯。」点头。

  「不开玩笑?」

  「嗯。」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也……不确定……可能比较久了。」

  「为什么现在才说呢?」金硕珍叹了口气。

  「有挣扎过,但是想来想去觉得应该给自己一个结果,无论是好是坏,能早点从这种郁结中解脱出来。」被问的人有一下没一下抓着头发。

  「所以哥你……」「我还没问完。」

  金泰亨被他哥这样一呛马上瘪着嘴低下了头,外人看准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你想过后果吗?」

  「……我觉得不管我现在怎么做以后都有可能后悔,所以不如就顺了自己的心意。你觉得我幼稚也好自私也罢,我不愿意因为自欺欺人而埋没自己的感情和生活。」

  这话的确说的幼稚而任性,且不负责任,像个蛮横的小孩子。但是仔细想想,如果一开始就给感情附加上家庭,宗族,责任,未来这种议题,会不会太过沉重,沉重到让人无法开始。人生毕竟不是进度条,其实没有什么一定要达成的「成就」,但多少人最后都没能明白。

  这么一段回答,铿锵有力。一瞬间让金硕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早就不再是那个强行撒娇要吃 Burger King 的孩子而已。那双眼睛里的目光明明白白是属于一个成年人的担当。

  自己要是再犹豫就真成迂腐不堪的老年人了。

  更何况自己也不是不想,自己说不出口的,别人都替自己说了,还有什么理由推辞呢。

  想到这儿金硕珍不禁笑了出来,饱满的苹果肌都快把眼睛挤没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笑容也打破了方才紧绷的氛围。

  「过来。」金硕珍像招小狗似的招了招手。

  被唤的人刚一靠近就被一双手臂圈住了脖子,金硕珍紧了紧手臂,脑袋在金泰亨耳边蹭了两下找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就闭上了眼睛。

  「粉丝们都喜欢叫你蠢泰,其实你哪里蠢,明明精得要死。」

  金泰亨脑中的反射弧感应器这才姗姗来迟,发出指令。

  成了。

  金泰亨赶忙圈住怀里人的腰,埋首于他的颈肩轻轻吸了一口气。这味道混合着金硕珍的香水,洗发露,还有衣服上的柔软剂,没什么很特别的,却还是让人全身酥麻。



  「哥。」

  「嗯?」

  「你喜欢我什么呀?」

  「大概是……因为你勇敢吧。」




  晚上十点,闵玧其和金硕珍两个老人家率先离开练习室,溜达着回宿舍。

  这附近街面上没有很多人,两个人就只带了个帽子挡一挡。

  

  「今天晚上还赶工吗?」

  「不赶。」

  「那去吃雪糕吧,就小区门口便利店。」


  金硕珍挑了一个草莓味儿的,闵玧其挑了一个和他头发一个色的芝麻味儿,两个人就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一点点的吃,也没什么话。

  这样单独呆在街上的机会其实比较少呢,一般有行程就是保姆车,没行程就呆在宿舍补觉。像这样不被摄像机跟着拍也不被女生举着手机拍,而只是坐在便利店前吃雪糕的场景,不禁让人回忆起了成为演艺人员之前的过往。那个时候天天想着要快点出道,快点成名,快点发际,快点让父母看到自己被千万人簇拥的样子,现在却又开始怀念曾经不被人认识的日子。  

  名气越大物质保障自然越多,桎梏也多。

  但人永远都是贪心的。


  「硕珍,我想起来一件事儿。」

  「啥?」

  「你上个星期,就突然一下跟我打电话叫我们别回去吃饭的那天,是在干嘛?」

  「我不是说了吗,有人突然找我有事我就出去吃了。」

  「别跟我扯蛋,那天我们在餐馆碰到灿多了。」

  这……

  闵实权果然是专业拆台一百万年。

  唉应该提前串个供的。

  看着闵玧其充满不屑的小眼睛,金硕珍放弃挣扎了。

  「好吧我承认我撒谎了,那天我还是在宿舍,和泰亨两个人。」

  「你俩搞什么啊?」

  金硕珍咬了一大口雪糕,放在齿间来回倒腾着。等到这一大块全部化完才再次开口。

  「在一起了,我们俩。」

  一时间空气中仿佛只剩下了舔舐雪糕的啧啧声。

  闵玧其扬起眉毛,扯的眼睛睁大了些,却看上去并没有很惊讶。

  「猜到了?」

  「差不多吧,」闵玧其像个处女座一样小心翼翼的把吃完的冰棒棍塞进原来的包装袋里,「金泰亨那小子脸上藏不住什么大事儿,起码瞒不住我。」闵玧其盯着自己的脚尖自顾自摇头,  

  「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都答应了我还能说什么,棒打鸳鸯吗?」

  「是﹏谢谢您﹏」金硕珍撒娇一样的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来揶揄眼前的人。

   闵玧其白了他一眼,「眼下一定要瞒住了,不要告诉社长, 南俊以外其他三个孩子也先不要讲。管住你们俩自己不要在有第三者的场合卿卿我我,随手删聊天记录,照片少拍,就算不太可能被爆也要万分小心给人落了把柄,对身边的工作人员不熟的朋友一定要警惕绝对不能被发现……」

  【您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难得话痨一回的闵玧其就这样被桌上震动的手机打断,划开锁屏重新进入人像画面暂停模式。金硕珍就这样看着他的手指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好几个回合中结束了自己的雪糕享用。

  「吃完了就走吧,我再进去买点东西带回去。」

  「诶等等我也要去,家里没有可乐了好像。」



From: 锡

  【 玧其哥!!!帮我买两罐牛奶吧,等下车直接开到地库就不想再出去了T^T 感激不尽!!!】


  【嗯。累了就早点回去。】


  多数刚萌芽的恋爱都跟温水煮青蛙一个道理。

  你总以为你不会死在这里。

  



  金硕珍盘着腿坐在床上刷着推特上刚刚放出来的一些预览。有些粉丝也提到了觉得金泰亨今天心情很低落的样子,静下来的时候一直都是一副郁郁寡欢的表情,一点元气都没有了。

  这个时候金泰亨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金硕珍看着他手上的电吹风,本来要脱口而出的话到嘴边又被强行咽下去了。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之前在休息室金泰亨拒绝他的话。


  「哥,我现在真的不想说。」


  两个人欲言又止的样子把气氛弄得有点尴尬。金泰亨在房间里来回转了两圈,还是先开了口。

  「要不……你帮我吹吧……哥。」


  吹头发的时候金泰亨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盯着自己的脚趾发呆,直到吹风机聒噪的响声突然停止。

  金硕珍跪在床上,伸手把卷好的吹风机送上床头柜,却在收回手臂的时候被突然捉住手腕。

  「怎么了?觉得还没干?」

  金泰亨没有回答,他抓着那人的手一点点往下,最后把金硕珍的整个左手攥在手心里,带着刚刚拨弄头发的些许湿气。

  「对不起啊,是我不对。」

  金硕珍干脆接着这个姿势从后面环住了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白痴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呢,你觉得我那么小心眼啊。」

  「真没生气?」

  「生气倒算不上……有点小失落吧,一点点而已啦。」金硕珍反手轻轻蹭了两下怀里人的脸颊。

  金泰亨转过去面对金硕珍,俯身枕在他盘起的腿上。金硕珍则是用另外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金泰亨深茶色的头发。

  「对不起。」

  「你心情已经这么不好,就别再用这种芝麻大的事情责怪自己了,嗯?」

  「……嗯。」

  两个人都没再言语,房间里只剩下床头壁灯发散出的黄光,和空调运作的一点点声响。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凌晨两点的时空里被窝就是整个世界,想想也真是一种福气。更难得的是能和喜欢的人一起窝在被子里说悄悄话。

  金硕珍就着这姿势轻轻拍打着金泰亨的颈背,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还是十几分钟,就在不远处的手机时不时震动提示金硕珍也没理会,久到他以为枕着自己腿的人应该是睡着了。

  「哥……」

  「啊吓我一跳……你没睡着啊……」

  金泰亨把头抬了起来望着金硕珍,「我奶奶去世了,演出之前我接了个电话,之后……才会那样的……」

  金硕珍用双手捧着弟弟的脸颊,「哭了吗我们泰亨?」

  「……嗯,换衣服的时候。躲着哭了一小会儿。」就躲在试衣间里,想哭又不敢出声,眼睛哭肿了又没法交代。

  「这种事情呢,哭过了就过去了,你都二十多岁了,是自然的。公司应该批了假吧,什么时候回家?」

  金泰亨摇头,「我情绪不好不光是因为奶奶。」

  「什么?」

  「你。」

  金硕珍失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们也没闹别扭吧。」

  金泰亨拉下他挤着自己脸颊的双手重新握住。

  因为奶奶的关系明明自己难受的要死,却在之后看到金硕珍的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让他觉得对不起奶奶,更对不起他自己以前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之前说的那么好听,结果我今天突然一下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啊,不用跟奶奶解释了。」

  他扯出了个不像样的笑,「很怂对吧,哥你觉得很失望也……」

  「谁特么跟你说我失望了,啊?」他一下子被金硕珍揪住耳朵,「说你精怎么一下子智商就掉线了呢?」

  看他被训还是一脸懵样,金硕珍叹气。

  「我不怪你。」

  「为什么?」

  「这是运气。日后如果真有一天家人都不理解你,怎么选择都是伤害。」

  「我怕……以后我会退缩……」

  「感情本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是……」金泰亨低着头一下下抠被子上的刺绣。

  人不要随便发誓的好,他想。年轻的时候义正严辞,大话说时快活,到头来兑现不了才最伤人。


  金硕珍用手理了下金泰亨的刘海,引得人看向自己。

  还是可爱,他想。

  然后用额头砥柱了金泰亨的。

  「你这么在意我,哥很开心了。」

  耳边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心跳。

  金泰亨被嘬了一下。

  睁着眼睛眼前也只有不能聚焦的棕色,和墙上的壁灯带来的光晕一起耸动。

  又一下。

  「睡吧。」

  金硕珍上扬的语调响在头顶。

  金泰亨轻易的被哄进了被子,在异国的凌晨异国的被窝,怀抱着得来不易的心上人。

  可以抚平伤痛。



2023


  最后一首歌结束,七个人都是一种从水里捞出来的即视感。

  「诶西你们再怎么喊安可我都打死不再跳了。」闵实权躺尸一样横在地上。

  「不要啊!!!」底下粉丝哀嚎一片。

  其他两个人在旁边拿了水之后也都相继走到闵玧其赖着的地方席地而坐,就只有忙内line三个和长期混迹忙内line的那个还不依不舍的在延伸舞台蹦跶半天没完没了的撩妹。

  「那三只,和J-Hope君,三秒钟之内滚回来,不然一人十张丑照今晚发。」闵.手段正义.脾气超好.绝对实权.绝不双标.玧其眼睛都不睁就开口威胁。

  本来忙着撒欢的疯子们一下就老实了。

  「你们看(╥﹏╥)玧其哥又欺负我们。」朴智旻对着正面观众撅起了嘴并发动了鸡皮疙瘩撒娇攻击。金硕珍也很受用的摸了摸小鸡崽的头毛。

  要是平常私下金泰亨听见朴智旻用这种撒娇段位的语气跟金硕珍说话他白眼早就翻到天上去了,并说请你滚我拒绝你跟我男人这样讲话。

  但其实不会,这种事几乎没可能发生,他知道朴智旻私下不会故意这样。

  但是现在在舞台上被千万双眼睛注视着,每个人都会多少变得不同。

  被金主们看着,她们怎么高兴怎么来吧。


  他想着,顺势盘腿坐在朴智旻边上。

  

  等待着,马上又有什么要变了。


  等所有人都就坐,闵玧其也从地上坐了起来,队长才开始讲话。

  


  「这个……大家也听到我们Suga哥说要罢工,我们也真的是跳不动了年纪大了……」

  「不,只要阿米们想看我还可以再跳一个小时。」菇式正直。

  「哦。那我讲话的时候你可以自己在一边继续跳。」mon式白眼。

  底下姑娘们自然都笑了。


  「哎算了,我刚才……对,是十周年嘛,有些事情相比起出文书通告,我们更愿意就这样说给大家听。」


  「所以最后一场演唱会我们就选在了这里,因为想尽可能容纳更多的人,毕竟是告别,搞那么多次肯定就不对味儿了是吧。所以选在这儿,并且在网上直播,尽可能的大家都能一起看到。」


  「之前也有发过通告,我们七个的同事关系呢,今天以后就正式解除了。好聚好散。以后可能也会一起发表一些东西吧,但是防弹少年团™这个商标从出版意义上讲是不会再用了。朋友关系呢……嗯……也说不好,说不定哪天就跟这帮家伙掰了呢你们说是吧哈哈。」


  「所以呢,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就跟大家说点别的吧,除了我爱你们和谢谢以外的东西。」


  「吖吖警报一下金南俊哲学课堂马上就要开始了想睡觉的差不多可以退场了。」闵玧其又把台下搞得一阵哄笑,金南俊自己也笑了,「就这最后一次,以后你们想听还没机会了呢。」


  十年来习以为常的一些东西可能马上就要彻底终结了。


  「我知道你们其实都很在意我们的恋爱状况,」


  「作为偶像团体的成员恋爱问题的确一直都让所有人头疼,本来人的恋爱关系都是挺微妙的,公之于众之后多少在各方面都会变得不太好处理,而且虽然知道会收祝福,对粉丝的影响也不太好。要是不幸女朋友被粉丝讨厌就很可怕了。承认以后是会收到各行各界超级多人的各种真真假假的祝福,但是起码据我了解,大多数人的初衷都是不想让很多人知道的,毕竟这已经属于非常非常私人的事情了。在演艺界这种理解上的怪圈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将来都几乎无解。名人的隐私边界到底在哪也是社会关系学一直在讨论的话题……」


  「说教了这么多铺垫到这儿,是为了公布一个消息,」


  「我们的成员之中存在性少数者。」


  话音已落,台下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给你们两分钟消化一下这个消息。」


  金南俊示意成员都站起来。


  「怎么样能消化吗?」

  「是!!!」这次台下的叫喊声震耳欲聋。


  「非常感谢大家的理解,如果有不能理解或者信仰上无法接受的朋友在这里我们只能说声抱歉了,但是事实无法改变。」至此,台上的人陆陆续续向四面八方的观众鞠躬。


  「请不要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但是我们能说的信息也就仅此而已,这是我们商量了很久的决定。我们也不是什么世界级的偶像,临别之际说出来是我们所能做到的,最后的诚实,同时也是为了平权做一点点贡献,仅此而已。」


  「防弹要结束了,但是我相信大家也明白,这种分离,是自然的过程,我们硬撑着看着自己人气一步步下降没有意义。这种结束对于在场每一个人都是崭新的开始,」金南俊偏头示意田柾国接话,


  「是……成长真正的意义。」


  聚光灯下的真真假假,台下的人又怎么会真的清楚。但是到过那个位置的人其实都会明白,被万人敬仰的那个你,比你自己想象的容易触动的多。可能会说出平常根本想不到的漂亮话,最重要的是,它发自肺腑。


「感激的话这十年里说了千千万万遍,我再说最后一次,谢谢大家为我们付出的所有,真的很感谢。」


 「谢谢大家!!!」其他人也相继说了很多句感谢的话,哪怕都是三十岁的人,有的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金南俊看了看左右的人,「最后再问好一次就结束?」

  伴随着台下的涌动的欢呼,其他人也都点了头。


  「好……2,3,防!弹!大家好,我们是,防弹少年团……」


 

  2033


  金硕珍收到前BIGHIT南俊一条消息,说他一个认识的弟弟是现首尔大学校立平权组织的主席,想约他一个校刊采访。

  他答应了。

  这孩子名字挺有意思,和自己就差一个字。而且想想能让金南俊把自己卖出去肯定也不简单。


  采访就在Mon studio的会客室里很顺利的进行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结束后金泰亨去接人吃饭的时候见到了这个孩子,隐约还真的和金硕珍有几分相似。

  后来没过多久他看到这本样册被随意摊在自家茶几上便随手翻了翻。那次的采访占了对开两页,排版布置很简约,版头照片其实是摄影同学忍不住偷拍的,但最后编辑还是力排众议,征询他们两个同意之后给放了上去。  

  画幅左侧四分之一是被门框挡住的,客厅不大的沙发上坐着两个衣着还算讲究的男人。靠近镜头的那一个左手拿着一杯咖啡,只给镜头留了个后脑勺,似乎正在兴头上对另一个人说着什么。另一个男人带着一顶贝雷帽,口罩挂在又高又挺的鼻子下面,他撑着脑袋眯着眼睛的样子略显疲倦,不过就露出的眼睛和苹果肌也能看出他在笑。客厅当时只开了两个暖光落地灯,画面里两个人说说笑笑,膝盖靠在一起,看上去暧昧却又自然温馨。  

  这个视角有一种偷窥感。

  金泰亨很确定编辑就是如此用意,因为采访稿之前的引言也就是只有巧而精致的两句话:

  「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应该隐藏的事情?他觉得不是,但也承认这不仅仅关于它是不是。」

 

Q:首先非常感谢您答应了我们采访的邀请,虽然我们只是校刊,但是出刊以后您相当于还是向公众承认了您是性少数者的身份,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呢?

A:这个其实并不是不愿意承认,当时我们处在那样一个位置肯定没有办法说去正面承认,事实是就连那样模糊的承认都掀起了相当大的波澜是吧?也算是投机?(笑)让我们在告别的时候又上遍了头条。


Q:那现在就不会把媒体炸了锅吗?(笑)

A:娱乐行业翻篇有多快大家都知道,现在我都40岁了,而且几乎没再出现在公众视野,就算是被发了通稿式的新闻大家笑一笑骂一骂乐呵乐呵没多久肯定被新的热词刷下去,你们肯定不需要加印的盒盒盒盒盒。


Q:十年前宣布以后一段时间有觉得困扰吗?

A:说实话有。因为公司内部我们商量过,演唱会结束当天我们7个就全部到国外去了,我是在……英国,就欧洲那边大概呆了一个月。后来以前的经纪人跟我们说公司啊工作室还有我们住的一些位置都被堵了很多天。确实是给职员们,家人和邻居们都造成了很大困扰,真的很抱歉。


Q:对于当时的决定有没有后悔过?

A:谈不上后悔,但是一定要发声的那种……使命感,几乎没有了。我本身不是一个特别具有这种社会责任感的人,你看我隐退之后这十年也并没有继续去做很多相关的公益之类的。而当时我们处在韩流算是上层?那么长时间,说是一呼百应不为过吧,特别是像南俊那种,总有粉丝说他是人生导师之类的(笑),再加上我的感情经历真的算是出奇顺遂,就产生了一种一定要给其他因为这件事深受煎熬的人哪怕一点点帮助的想法。跟大家都商量以后就做了那件事。


Q:为什么现在没有使命感了呢?

A:刚才也说了,事实上给我自己还有身边的人一段时间带来了不小的麻烦。真实面对过以后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是也非常庆幸自己没有在还在团体活动的时期有这样的遭遇。


Q:您刚刚说感情经历非常顺遂,这似乎和一般大众对于明星的想象不太一样?

A: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的?(笑)


Q:大概就是比较压抑,总是把隐藏和安全放在首位那种。

A:大体上是这样。我说顺遂是因为我很幸运的,大概……17年左右,我的伴侣一直没有变,而不是说真的一帆风顺完全没有摩擦这样。而且在我们那个圈子说实话在外面同性情侣隐藏起来负担反而要小一些,当然只是一些,因为日常出街就算被拍到只要没有出格的举动其实……没什么好怀疑的,主要是要瞒住身边会经常接触的人,这个……真挺艰难,不过是没有办法。


Q:有想过放弃坚持的时候吗?

A:有非常累的时候……好在都过去了。


Q:现在想来觉得值得吗?

A:

……


  这时候金硕珍刚好推开房门。

  「谦谦刚来电话说在同学家吃饭,我们出去转一下吧晚上直接去接他。」

  「好。」

  「诶你在看这个,」金硕珍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们送过来我都没看呢,怎么样?」

  「挺好,我觉得这孩子采访做的很不错。」

  「是吧,我当时就这么觉得,不过他是工科的,不然可以让他去你们那实习试试。」

  「你们聊了很多吗?」金泰亨随手剥了个橘子递过去。

  「是挺多,我记得他问我快二十年和同一个人在一起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还问……」

  「你怎么说的?」提问者撑着头颇为玩味的看着吃橘子的人。

  「没采用吗?我还觉得我难得回答的挺有文采呢……还问我怎么喜欢上你的。」

  「怎么喜欢上我的?」

  「你是不知道你初中的时候有多可爱。虽然黑黑土土的。」说完金硕珍还故意捧着脸做陶醉状。

  「多可爱?」

  「如果16岁的金泰亨来找我我就马上跟你分手,这么可爱。」

  「……非要搞的我惶恐……」

  「快40的人能不能别这么幼稚!自己的醋吃吃吃吃吃能不能好了!」

  「你自己迷恋一个初中生无法自拔还说我幼稚!」

  金硕珍回复一记白眼之后一个抱枕扔初中生脸上就跑去换衣服了。


  金硕珍不知道的是,那天他的初中生在等他的时候和前同事金南俊先生有一番谈话。

 

  「其实我当初真的,真的没想到你和硕珍哥能这么……圆满。」

  金泰亨动了动,换个姿势继续倚在墙上,摆出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你明明那么……招人……」

  「……是吧,我也觉得。」这人说的漫不经心,金南俊翻了个白眼送给他。

  「那为什么那么快转幕后?」

  「……我觉得我可能经不起什么考验,所以干脆,远离考验。」

  「那这也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啊。」

  「那当然,」金泰亨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真的……很好,很好很好。」


  ……值得。

END

【VJIN】桃气23-0

【桃气】23-0

二十三

  刚睁开眼的那一下,金硕珍怀疑自己是真到了阎王府。实在是太疼了,脑仁像要裂开一样。

  直到意识消失前的片段涌进他脑子里。

  明明隔着四五丈远,天色昏暗又下着雨,他被冻得两眼发昏,却记得当时那人好像偏过头去让自己看见了他勾起嘴角的侧脸。

  像是如愿以偿。

  

  他挣扎着下床却发现自己根本脚步虚浮,站都站不稳。大概是听闻声响,有人走进房间。

  是闵玧其。

  「他……他怎么了?」金硕珍尝试了两次才发出声来,嗓子嘶哑的可怕。

  「先喝水。」闵玧其面上声色也都尽显疲态。

  「快说!」

  金硕珍直接朝他吼,还瞪着那双本来就布满血丝的眼睛。可是闵玧其却自顾自的拎起茶壶倒水,然后把装着温茶的杯子塞进金硕珍还没回温的手里,再用双手紧紧握住,捏得他几乎感觉到疼。

  「他死了。」

  就这样生生看着金硕珍眼里的愤恨与希冀一点点暗下去,归于平淡。

  「为什么?」

  「……我想他是为了你好。」

  「你们他妈凭什么一个个都是为了我?他凭什么觉得这是为我好?啊?!」

  金硕珍睁开手一把摔了杯子,一块碎片还溅起划了闵玧其的脸,所幸是没见红。

  闵玧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金硕隐呢?」

  「他这段时间会有多忙你知道的。你先……多少吃点东西,嗯?」

  「诏书都有了大哥也死了板上钉钉的事他还需要多费什么心?」这狠恶的语气完全不似这人以往做派。

  金硕珍又想站起来的时候有人推门而入。闵玧其过了半晌,跪下行礼。

  「陛下。」

  金硕隐只是挥手示意他平身退下,然后也坐到桌前。

  「没能兑现他的条件,是我的错。」

  金硕珍盯着面前的龙袍良久,突然冷笑道:「您不打算替自己辩解一下?说你也是为我好?」

  「错了就是错了,是我没有考虑到先皇那边会有这样的变数,你恨我我没一点怨言。我是想替他做些辩解。」

  不出意外,金硕隐沐浴着狐疑的视线。

  「他那天没有完全按计划来,弄的我很疑惑,因为他从来没有设计过我。思考很久终于认定了一个想法,」他故意停顿片刻,「他毁我后面的安排是有意为之。他从了心,而不是为了你。」

  金硕隐知事故而城府颇深,但说到底是个正派的人。现在事成,他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撒谎。

  只是这个事实太让人难以接受。

  从了自己的意思,去死?金硕珍一瞬间想着这人是该有多恨自己,非要让自己担一条人命。

  但是转念一想,可能还有一种更不堪的事实。

  自己欠他的,当真是下辈子也还不清了。

  「闵太医说送下去的时候尽力了,但发现他自己事先喂了东西进去,是铁了心要去见阎王。」

  「他就恨我到这种地步,命都可以不要。」事已至此竟是连苦笑都笑不出来。

  金硕隐微微皱眉,随后叹息一声,「也是怪世事无常,你没那么多机会了解他。」

  他怎么可能会恨你。

  那个老旧的锦袋又一次出现,只是这次是要交给金硕珍。

  「何物?」

  金硕隐沉默许久思考该怎样回答。

  「我想……是他的心意。」

  金硕珍缓缓的拉开抽绳,里面塞着那根续命缕和一张折起来的信笺。

  光是看到那些字他就想落泪。

见字如晤

不需要为我的后事操持

我不在意那些

局势安定之后他会帮忙安排

以后想去哪儿做什么赶紧考虑一下吧

我这样断不是出于对你有什么恶毒的想法也明白你想让我安稳

只是那不是我想要的

这样先斩后奏定是让你受了惊吓

对不起

往后念或不念也不是我能规劝的

但我知道你还是有挺多遗憾的事没做成

千万不要因为觉得愧疚给耽误了

你不应该

这次就依我吧

  说的真是无比轻巧。

  很多时候人因为逃避,失去的时候才幡然醒悟。

  偏偏要到生死相隔之时才明白何为情意。

  悔意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两个注定无法厮守的人守着一个大家都装做看不见的秘密。

  金硕珍一度以为自己有一天会忘了,忘了曾经心动过。不料这东西就像插在心尖上的倒刺,时间一长也麻木了。可像现在这样突然被扯出来,钩下来都是血红的皮肉。

  「……硕珍,硕珍?」

  被喊的人猛然回神惊得一抖,挂在下巴上许久的两滴泪水终于晃晃悠悠的掉下去落在信笺上,晕开一片。

  「你……有什么打算?」

  金硕珍随意抹了把绷在脸上的泪痕,神情有些恍惚。

  「……我睡了多久?」

  「快……两天。」

  「安置在哪儿了?」

  「他遗体不能在宫里耽搁,连夜换了出去在放在清华园行宫的冰窖里。具体怎么葬……还是要听你的意思。」金硕隐略显局促的双手交握,「现在天气不热,你也不用急在今天。」

  「烧了吧,灰送出去倒进海里。」

  「……好。」

  这辈子就这样了,仪式从来都不重要。

  金硕珍扫了皇帝一眼就闭上眼睛,似是非常疲惫。

  「御驾在我这儿呆久了不合规矩,无事请回吧。」

  是和以往一样淡漠的语气。

  金硕隐本已经走到了门口却又突然驻足,回身看向依然坐在那儿闭着眼睛的人。

  「……你不去看一眼吗?」

  他惊诧于自己竟然开始注意别人的离别愁绪。

  良久才听到那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

  「去,现在去。」  

  其实眼下的状况根本不允许金硕珍和那口棺有富余的时间独处,凄风苦雨的深秋私人去开冰窖实在很难有不让人生疑的理由。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三殿下就这样被裹的严严实实的,让闵太医陪着入了冰窖。

  下人又只能把钉死的棺盖费劲吧啦的拆。

  金硕隐看样子是真的诚心以待,还叫人整理了遗容。金泰亨的样子看上去没有丝毫的不堪。头发梳得整齐,白色的内衬玄色的外衣,松紧适宜的腰带,还有花色搭配的额带,甚至连嘴唇和双颊都看上去没有非常苍白,就安静的躺在里面,双手交叠。  

  一副少年模样。

  旁人看了去可能都会觉得这个清秀的孩子只是睡着了。

  金硕珍这才想起他第一次见这人躺着睡觉还是十五年前,老闵太医处理伤势的时候他站在床边看了几眼。那时候这孩子发着高烧意识不清,眉头紧锁额角不停的冒汗,嘴里还时不时嘟囔些有的没的。

  虽然不是什么好的记忆,怎么说也比现在这样子生动太多。

  后来就只见过金泰亨在书房打瞌睡,还动不动还把口水流到他桌上。

  关于这些的记忆他很久没有触动过了。

  每次笑完都觉得疼,慢慢的脑子也就选择不去唤醒那些东西。

  金硕珍用手背轻轻刮蹭了两下他的侧脸,明明把手收在貂皮袍子里捂得温热,却还是在碰到的时候被那寒气驱得一下子全凉了。

  到底还是没能再掉下泪来。

  闵玧其觉得自己似乎看到金硕珍笑了,虽然非常浅。

  依你,全都依你。  

尾声

  金硕珍后来带着去谦儿了江东,在天水阁做侍书官,一呆就又是十几年二十年不曾离开,也算顺遂。

  哪怕是眼下儿子要回都参加考试他也没想着回去看看。

  这么个闲适的工作他也是乐在其中,整天泡在各种书卷古籍甚至竹简里头,给诗经作注。

  金硕隐偶尔和他有书信来往,无非也就是些关怀他近况的寒暄,或者在一些特殊的事情上询问他的意见。金硕珍几乎都是说他无在朝一官半职,不宜干政。久而久之那边也就不问了。

  最近这次金硕隐一反常态的像个普通老人一样在那感慨,说以为他会紧盯着朝政,因为金泰亨。

  金硕珍只是看的时候忍不住笑这人竟然开始发牢骚,然后回了句【那二哥你小心一点,谦儿一直说他要做史官的。】

  这话后来也成了事实。

  先帝三子这一脉的奇怪经历也惹了许多非议,金硕珍自己没有正封的亲王封号自然也就没法世袭,曾经多少人怀疑他会撬掉储君的位置,最后却什么也没得到,离都后是死是活都没人再提起。

  但这对他来说是刚刚好。

  不把他这层身份抹了去,他儿子怎么说也做不了史官。

  他觉得挺好的。

  去世的时候按他的意思只在皇陵留了衣冠冢,请皇上为他写悼词。金硕隐思忖了挺长时间,最后给留了句西厢记的话。

  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金硕珍这次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睡了非常久,过于久了的那种。

  「你已经死了,很抱歉。」

  四周都是白的,对面坐着一个穿着不太像本国人的年轻男子低头翻看着什么,而且是短发。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吧。」

  「习惯了,你倒是洒脱的很。」对方友好的一笑,脸上露出两个很深的酒窝。

  「也到了花甲之年,足够了。」

  「现在主要是走个流程,你同意就可以马上转世了。」

  「不同意会怎么样呢?」

  「那也只能干耗着,反正转世以后肯定是不会有任何记忆的,但很多人就是舍不得忘,也可以理解。」男子很是郑重的点头,「你怎么打算?」

  「同意。」

  「那好,」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有人从门外端进来一个盛着汤的大碗搁在桌上,「把这个喝掉,就都结束了。」

  金硕珍觉得自己此时要是还有表情肯定是极其窘迫。这碗,汤?是一种偏黑的深绿色,看上去很浓稠,气泡翻滚破裂之后颜色偏浅的沫子一点点在表面堆积,还冒着热气。和小时候话本里描述的一样恶心。

  但是没有气味。

  「……孟婆汤?」

  「嗯……你可以这么理解,因为你们来自不同的背景,看到这个东西的样子也都不一样。喝下去之后那个劲儿上来了你就会再睡过去,然后就可以了。」

  「按这个道理,喝一口也可以只是效果慢些?」

  「这就是个引子,你不用都喝完。」

  听了这话金硕珍才下决心喝了第一口,然后一口接一口全喝光了。

  把碗放下后,对面的人有些惊异的看着他,「怎么了吗?」

  是桃汤。

  「……这东西应该是什么味道?」他的声音竟然有点不稳。

  「如果喝出了味道,你会一直记得这个味道。这不算常见,所以我也不好擅自判断这对你是好是……」

  「好事……是好事。」金硕珍打断了说话的人。

  他都等不及了。

2010

  金硕珍刚出练习室就看到浩范哥迎面朝他走来,想着点头打招呼却被叫住。经纪人身边站了一个黑黑的男孩子,一见他立马九十度鞠躬。

  「硕珍啊你来得正好,回宿舍吗?」

  「对,回去拿点东西下午要去学校。」

  「太好了,我现在有点急事,这个孩子新来的,金泰亨,你帮我把他领到宿舍安顿一下,行李在一楼储藏室里,下午有事还是忙你的,行吧?」

  「可以可以没问题,您有事就先去忙吧。」

   说着经纪人急急忙忙就走了。

  「谢谢前辈!」那小孩又是一鞠躬。

  「诶不用这样,初中生吧?」金硕珍摆摆手,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是!」

  「那叫哥吧,我叫金硕珍。走吧。」然后勾着人肩膀就进了电梯。

  出了公司没多远就是车站,首尔六月份的天气温度刚刚好,今天还有阳光,给平常乏味的街景稍稍添了份生气。等车的空闲金硕珍就给小朋友和自己买了雪糕享受生活。

  金硕珍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孩子,虽然黑黑的又是副初中生打扮,但不得不说脸长得是真标致,骨头生得像混血。

  「你这小子,刚一时疏忽,现在仔细一看长得真帅啊,我要开始担心我在BigHit里Visual担当的地位了。」

  「……真的吗?」金泰亨有合不拢嘴的趋势。

  「啊真是,你这位都不知道谦虚一下的吗?」视觉担当毫不犹豫翻了个白眼给他。

  「啊对不起,抱歉。」被怼的后辈一本正经的道歉,却被金硕珍一把勾住脖子,「盒盒盒盒逗你玩的,我对颜还是很坚守的……不过你喷这么香不怕被经纪人骂啊?」说罢还像小狗一样又嗅了两下。

  「香?」被挟持的金泰亨一脸懵逼。

  「这是桃子的味道吧?搞得我都馋了。」

  「……哥你在说什么……」

  大眼瞪大眼。

  好在这时候车到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对话就此中断。

  不过不要紧,日子还长。

END


【VJIN】桃气19-22

【桃气】19-22

十九

  金陵三十九年 冬

  金将军在北关花了快半年终于彻底收拾了帕尔迪部,奉旨受封的人马入都的时候,已经开始飘雪了。

  在靠近阳明宫的路上金泰亨看地上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纸片,丧事用的那种。

  他心上一紧,问了下人才知道他们回来的不赶巧儿,今天宜妃出殡。

  三殿下的宜妃好不容易怀上了第二胎,结果小产,人也没了。

  下人感叹着三殿下该有多伤心。

  金泰亨回了府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踱来踱去,最后还是去了阳明宫。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看见金硕珍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被领着从大门走到正厅,一路牌匾上都挂着白绫。头七还没过,牌位就供在正厅里,焚香的味道浓得有些刺鼻。他打发了领路的人下去,就站在门槛外静静的看。

  金硕珍跪在蒲垫上,而后又起身添了香,身旁站着一个素衣披麻的小男孩,孩子一回头看见他就拽了下金硕珍的袖子,软糯的声音唤了声父亲。  

  终于见到面了。

  金泰亨几年沙场生活晒得挺黑,脖子和下颚处多了道不粗不细的刀疤。

  要不是旁边跟了个孩子他都没觉得金硕珍脸上添了年岁,用不上风韵犹存这种词藻。不过看得出来面色憔悴,想是因为丧事。

  「谦儿,叫叔叔。」

  「叔叔。」小男孩恭敬的向眼前的人作揖。

  金泰亨冲他笑了笑,「和殿下长得挺像。」

  上了香之后金硕珍喊下人带走了谦儿,两个人进了内厅喝茶。

  「殿下节哀。」

  金硕珍浅浅的笑着。

  「谢谢你。我挺感谢她的,她很本分。可惜命薄。」

  气氛有点僵。

  「哥。」

  这声叫得金硕珍有些恍惚。他都多少年没被人这样叫过了。

  「……嗯?」他懒懒的哼了一声。

  「我想知道……当年在景山出事的时候你和敬王殿下谈了什么条件。」

  「还能有什么?保了你,我站他的队。我这么能招风的树也不多,他当初磨了我不止一两天。」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保我。」

  金硕珍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表情淡然。

  「你想听什么理由,我说给你听。」

  片刻沉默。

  「放不下我。」说完这四个字金泰亨感觉后槽牙都被咬碎了。

  金硕珍抬眼对上了死死紧逼的视线。

  「放不下你。」一点儿没犹豫。

  放不下。一直都是。但都软弱,都没办法做绝。早早的想要收场,最后发现根本收拾不干净。

  彼此都是。

  放了手也还是放不下。

  金硕珍就这样敷衍一般的说了真心话。

  金泰亨闭了眼缓缓的舒气,一时间屋内只留下了呼吸声。

  时隔这么多年再进到金硕珍的住所,曾经日复一日的味道已经被香火的气息完全掩盖了。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末将此番归都杂事繁多,先行告退。」他已经走到了门槛处。

  「且慢。」

  金泰亨停下步子没回头。

  「将军晋封,备了份薄礼,还请笑纳。」

  一个侍女站在门外,躬身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递到金泰亨眼前。

  他瞥了一眼。

  「多谢,劳驾装到我车上去。」

  头也不回。

  人走了好一会儿,金硕珍起身推开了侧边的窗户。屋里本来点着新上的炭火暖得人发昏,现在瞬间窜入的寒气一下让人清醒了不少。

  院子里像从前宫里一样,在窗外目光所及的地方移栽了一颗桃树。眼下寒冬腊月,发黑的枝桠上结满了霜。

  不知道在望着什么的人被寒气刺得眨了眨眼,豆大的眼泪砸在深色的梨花窗檐上,晕成一片更深的颜色。

  金泰亨被管家送到了门口,管家看他上车前愣了一下,眼色十足的上前搭话。

  「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金泰亨只是突然想起了当年那个跟金硕珍很亲的医士。

  「……当年太医院的闵太医,现在可还在?」

  「闵老太医啊,前两年请辞告老还乡了。您有交情?」

  「那倒不是……」

  「您还别说,他老人家的儿子也是个人尖儿,现在也入了太医院。我看小闵太医私下和我们殿下交情不错,隔三差五就来呢……」

  「行了。」管家被突然的厉声吓得一愣。

  「别说了。」金泰亨一把掀开帘子迈上马车。

  他就是被管家这种热切的语气熏得心上一酸。

  管家也不知道是哪儿得罪了,连声赔不是。

  金泰亨也算是难得做了回阴晴不定的刁蛮主子。

  就让那家伙多陪陪他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想。

  嫉妒不来。

  

  刚奉上来的盒子就搁在他手边的坐垫上。金泰亨伸手摸了两下盖子表面,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这个精贵东西,上好的硬木,六角还都烫着祥云的金边。面前有个挂锁头的位置,却并没有锁起来。他翻手打开盖子,里面深色的软垫上摆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

  这个大小,要是天色再暗些想必是熠熠生辉。

  但他自诩一介俗人,看这些稀奇珍宝着实是没有兴趣,拿起宝珠随意握了两下,却瞥见底下还垫着个什么东西。

  手绳。一端蓝色一端红色的线织法繁复的绕在一起,盘成一圈藏在了这颗夜明珠底下。

  他依稀记得这个东西挂在那个细白的腕子上的模样,自嘲样的笑了一下。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现在给了我,是想让我活下去?

  他要把绳子攥成泥一样在手里越攥越紧。

  怎么办,我不太想。

  

二十

金陵四十一年 春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金将军会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封疆大吏的时候,他突然被调回了金都出任禁军指挥使。

  途经苍平之时,金硕隐当然是要宴请他。

  金泰亨借住在府上,两个人三杯两盏几番对饮,也是喝到很晚。

  他酒量倒是真比十年前进步了不少。

  金硕隐屏退了伺候的,房里就他们两个喝酒说话。

  

  「苍平也不是非要停留吧,特意来一趟?」

  「是啊。」金泰亨答的不以为然。

  「什么事?」

  被问的人搁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放在桌上。

  「跟你谈条件。」

  金硕隐盯着这个扁平的锦布袋子,看上去非常老旧了,他努力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东西的来历。

  「这都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啊你现在拿出来说?」金硕隐笑他。

  「这是我的心意。」说着还自顾自的点点头。

  「怎么讲?」金硕隐都要觉得对面的这位酒过三巡开始说胡话了。

  金泰亨又拿起一支筷子,一下下戳盘子里的花生米。

  「您当年让我去开荤我不敢去,倒不是因为什么洁身自爱之类的理由,主要是我觉得,我对情意很敏感,怕那些东西消磨掉了我的心意。虽然搞的我很痛苦,但那些感受对我来说是非常珍贵的东西,非常非常珍贵。」  

  金硕隐听着他说话,只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盯着自己的杯子。

  「后来我发现的确是那样,灵和肉,分开了就没意思了,对我来说。」

  无端的肉欲只会让人心里越来越难受,越来越麻木。

  「而且您也该庆幸我自始至终没有改变心意,要再找一个愿意给您担这种风险的想必不容易。」

  「的确。」金硕隐煞有介事的点头。

  「这次我被调回都中,只怕是有试探之意。但我看反正差不多了,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事情办了。当众对峙风险大我明白,但是你要负责帮我部署后路,这是条件之二。」

  「之一呢?」

  终于一粒花生米被失手拨到了盘外,一路滚到桌角,砸在地上劈成了两半。  

  「放他走。」

  金硕隐听得一愣,回过神来发现金泰亨盯着他的眼睛,波澜不惊的样子。

  「好,我答应你。」

  这么多年了,金硕隐却还是挺惊讶金泰亨说出这样的话。

  也是叹服。

  他渐渐把注全压在了金泰亨的一往情深之上,这种毫无保障的赌法完全不像他以往的脾性,这个弟弟却从没让他失望。

  为了自己的私心,远比忠义来的义无反顾。

  他想着要把金泰亨的交代好好完成。

  日子过得快,快到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该走了。

  他那么简单,简单到一辈子只愿意爱一个人。

二十一

 金陵四十一年 深秋

  寅时。

  荣高祖病危。

  本来养心殿外跪了一片,匆匆从外地赶回的太子也在列,但是挨个哭一轮之后只有三皇子被点名留在寝殿,其余的都给劝回去了,毕竟三更半夜的。

  太子眼下虽然面子上挂不住,又能奈他何。

  金硕珍在龙榻边陪着快一个时辰了,金晟自知气数将尽,干脆连太医也没留。

  人之将死,总会有些回忆和悔意。

  「珍儿。」老皇帝颤抖的嗓音听上去就感觉命悬一线。

  被呼唤的儿子这边应了声,却听上去没什么太大起伏。

  「是朕一直游移不定,害了你,都是朕的错,是朕对不起你。」金晟挣扎着握住了金硕珍的手。

  「儿臣一直不明白,父皇如果当真对母亲那般深情难忘,又为何会四处留情。」

  金硕珍的语气也是平铺直叙的,好像讲的是什么都与他无关。

  「齐家治国都是方略,和喜好无关,也沾不得喜好。你不会懂的,只怕你也不想懂。」

  金硕珍没有马上接话。

  「是,是儿臣不懂,所以儿臣做不来父皇您的功绩。」

  「不逼你了,不逼了……」

  金晟的声音一点点弱下去,金硕珍就静静的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时间久了都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金晟的手都凉了。

  不逼,临死的一天跟我说不逼了。让人哭笑不得。

  听声音,外面雨下得不小。

  像是急于洗刷着什么,为这位垂死的帝王送行。

  金硕珍猛然想起什么似的,立刻探过身去质问龙榻上的人诏书在何处,一扫方才的一派安定。此时老皇帝早已经是连抬手都费劲,嘴里含混的说着什么,金硕珍立马把耳朵凑上去听。

  「……花……花瓶……」

  他把寝殿里唯一一个花瓶里的枝叶全抽出来随手扔地上,倒出来的除了水,还有一个油布包裹的东西。

  莫名奇妙手抖,拆开那湿滑的东西费了他好半天。

  不过一尺长宽的方巾上写着百来字,他来回扫了好多遍,最后紧攥在手里。

  最后还是只有他自己入得了父皇的眼,其他的都比不上。

  该弃便弃。

  「你真的知道错了吗,啊?」金硕珍整个脸都涨红了,额头两侧的青筋暴起,对着他父皇咆哮。

  他猛的一抬手,花瓶应声而碎。疾走出门,院里的李总管凑上来询问他情况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想着手上的东西一刻也耽误不得。

  就怕出什么差池。

  此时金泰亨就站在东宫寝殿里面。

  他用帕子一点点擦拭刀上的血,不过没两下就随手把帕子扔在地上。

  横竖都擦不干净。

  太子毙命时眼里的惊恐万状就在脸上定格下来,生动得很。

  他本来还有些担心自己军帐坐久了技艺生疏,看来是没有的。

  方才的刀下亡魂还嘲讽般的说,你以为杀了我就能上位吗?他都懒得跟这蠢货废话,直接抹了脖子。

  那人以为的那些他本来就不想要。

  眼看天要亮了,养心殿陆陆续续就会有人聚集。接下来他只要按照说好的,拿着太子玉令去逼宫,说一番危言耸听的话,在有目击者的时候被及时出现的敬王殿下捅一刀,他的「尸体」就会被带到预先设计的位置。他就该去过下辈子了。

  逆贼庶子金泰亨说什么也得死。

  金硕珍风风火火的闯进寝殿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身旁侍女慌忙阻拦的话说到一半就在喉咙里变成了尖厉的叫声。

  还是晚了。

  他还喘着粗气,脑子像是被淋生锈了一样生疼,三两下脱了湿透的笨重外袍就又往外跑。

  老皇帝垂危之际,整个宫里都绷得很紧,眼下太子死讯爆出来估计没多久里里外外全都得炸锅。禁军哪怕是做样子也得把皇城封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挽救些什么,但终究是冷静不下来。

二十二

  外头下着雨,人当然都是被安置在里边儿候着。

  今天的在场观众很到位了,有大理寺卿刘大人。

  金泰亨孤身一人,没有撑伞,挂着雨水的脸上也没有表情,这场面在宫里显得格外怪异。金硕隐从窗子看到他就走到外面刚刚能避雨的台阶边上,像是要迎接他。

  他走得很慢,好像一点也没在乎渐长的雨势。突然一个小吏火急火燎的从院门奔进来,三两步超过金泰亨就直直进了正殿。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里面刘大人发怒的声音,以及一阵惊呼。

  金硕隐转头去和金泰亨对了个眼神,那人却三两步踩上汉白玉的台阶,抽刀朝他劈过去。

  敬王随即把旁边侍卫腰上的刀抽了出来,实打实的接下了他这一刀。

  而金泰亨好像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

  两人一来二去对了几刀金硕隐就觉得不对了,这是来真的。

  是要他的命。

  「你这是干什么!」金硕隐朝他吼着一下子跳开。

  金泰亨没有再上前攻击,而是不紧不慢的从怀里掏出了玉令。

  「是你吧,金大人。」金硕隐身后传来了刘大人苍老干枯的嗓音。

  金泰亨笑得颇为轻蔑。

  「怎么就不能是我,说穿了我也有一半皇家血统呢。」

  「你以为凭你的一家之言,再除掉太子殿下就能成事吗?」刘大人的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老夫本颇为欣赏你青年才俊,到头来也不过是个目光短浅探不清局势的鼠辈!」  

  金泰亨随手甩了玉令,白如凝脂的玉牌就硬生生的磕在地上碎了三瓣,溅起混在一起的水花和残渣。

  「要入冬了,只要登基的不是我,北线的三大城池十天之内就会被狄人全数攻陷。你们掂量掂量?」

  金硕隐自问运筹帷幄了大半辈子,眼下生死攸关却有些举棋不定。

  他知道金泰亨的话八分虚势,但本来也不是为了唬他。只是隐隐觉得金泰亨没完全按照计划来。

  他过来得太慢了,明明之前说了一切速战速决,现在又在这跟大理寺老头子废话连篇。

  金泰亨不会做那种暗算的事,这是他这么多年逐步建立起来的认知。就算是真在底下动了什么手脚自己也不至于之前丝毫没有察觉。

  要是等会儿被大理寺的人先带走就麻烦了。

  「给我把这个逆贼押下去!」刘大人显然是不会跟他谈什么条件的。

  「你觉得手边的这些人能一下子拿下我?」

  冲着金泰亨的名声,前宫的普通侍卫哪怕一打十也不敢轻举妄动。

  「哦?那敬王殿下呢?」

  「那试试看?」

  顺水推舟,金硕隐当然没话。

  但是他已经许久没有实战了,而年轻的一方完全不知疲倦的一招招落下来,他有些难以招架。

  金泰亨如此这般必然是有别的企图。

  就在他盘算着该怎么收场的时候,对方突然一个卸力,他根本来不及收手,刀就竖着从金泰亨腰侧刺了进去,只剩刀柄。

  还没等金泰亨跪下去,还没等他恍惚之间能有个反应,他手下的人就麻利的把这反贼带走了,这人不能就这么轻易死掉,这很合理。

  和说好的一样。

  他盯着自己的手,上面的血正被密集的雨水马不停蹄的冲刷着,却好像染上了洗不掉的底色。

  雨水刺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抬头的时候,他透过沉重的雨幕,看到院门下有一个白色单衣全身湿透的身影,手上抓着一块明黄色的缎子。摇晃之间,一下跪倒在门槛前。

  他突然觉得自己愚蠢得让人生厌。

  花这么多年精心组织了一场闹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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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气】17-18

十七

  金泰亨直接去了敬王府。

  既然那人让自己走,也没什么必要磨蹭了。

  意外的,敬王马上就同意了他的求见,只不过是在一个偏殿里。

  金硕隐这个人金泰亨见过很多次,毕竟二皇子和三皇子交情不错,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更何况金硕隐分封以前是武场的常客,貌似对朝政之事并不怎么挂心,反而心思都像是放在参透武学奥义上,极其勤勉,并不是一个有戾气的人。苍平一个中部不大不小的地方也被他打理的安稳。

  但金硕隐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这是金泰亨曾经和他练习交手过的感觉。

  这个人的攻守,步态,表情以及呼吸,全都透露着四个字:

  心如止水。

  死水。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生气吗?」

  金硕隐上来就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见金泰亨没回应,又说了一遍。

  「金硕珍把你赶出来,生气吗?」最后三个字连起伏都是一模一样的。

  「我生不生气都改变不了什么吧。」反正自己的去留从来由不得自己不是吗。

  金硕隐一声轻笑,维持着一脸戏谑。

  「那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想知道吗?

  是想知道的吧。但又怕自己受不住实话。

  或者,眼前这个人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

  迟迟没有回答,金硕隐走近了,步子缓慢。在金泰亨面前停住一会儿,又缓缓绕到了身后。

  刚想转头,膝盖窝就被狠狠的踹了一脚,右腿膝盖猛磕在地上。

  「……你!」

  啪。

  这一巴掌抽的清脆响亮。

  金泰亨被打得歪过头去,右脸颊像是在被烧红的烙铁灼烫。

  「是不是这么多年,金硕珍对你太好了点儿?」金硕隐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直视他眼中的怒气。伸出手,扯了两下他右边的脸颊肉。  

  「让你都快忘了 对于你的身份来说这算不了什么。嗯?」

  呵,好像是呢。

  像这样被人肆意侮辱早就是十岁以前的过往了。

  从一开始,金硕珍就是关怀的姿态,让金泰亨觉得他自己似乎也是有着特别的价值。从认识金硕珍到现在的这六年,他像是重新活了一遍。

  但现在却是不想再留自己了。

  「你觉得他不把你放在心上?想没想过他能保住你的脑袋已经很不错了,你还要怎么样?」

  金泰亨脸上的怒气早已消失,又变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努力搞清楚这么多事情之间的关系。金硕隐自然得不到回应。 

  

  他闭上眼很努力的思考着。

  无论黑手是谁,自己怎么说是失了职,皇帝对金硕珍爱惜的紧,此番没有降罪惩戒想必费了金硕珍不少功夫。要还把自己留在身边等于把柄伸出去给人拿捏。加之之前给他准备武举的一番操作,保自己的说辞就也能站得住脚。当着圣上的面免不了就是说要戴罪立功将功补过,至于走什么程序去戴罪立功,恐怕得是和眼前这个人有一番交易。

  睁开眼就看到金硕隐坐在椅子上喝茶。

  「他跟你说什么了?」

  「把你保下来。」

  「打算怎么做?」

  「还不就是负荆请罪的套路,你亲三哥给你求个情,说你天资聪颖废了可惜,让你到宫外当差戴罪历练,父皇还能说什么。」

  金硕隐看了眼神情木讷的人,又继续说,「过几天你到神武门去巡守,一直往外,三四个月就能进兵营,都打点好了。」

  这会儿语气似乎又没了刚才那般恶毒。

  「从军吗……」金泰亨自言自语似的。

  「人总得有点志愿,不是吗?」

  「你跟他谈了什么条件?」

  看这人眼里终于流露出了厉色,金硕隐搁下了茶杯正色道,「等你做大了,你自然也会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自己好好想想吧。」金硕隐站起身,拍了两下金泰亨的肩膀,「正好明天旬休,调整一下。」往门外走了几步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退回到金泰亨旁边,「还有,日后你就是被扫地出门的三爷旧部,跟本王没关系。」

 

  金硕隐走了好一会儿金泰亨才想起来自己还跪着,方才站起身坐到几步之遥的椅子上。

  他用手轻轻揉着钝痛的膝盖,忽然之间就想起几年前自己被文师父罚跪,那天金硕珍暗戳戳的在武场磨叽到很晚,还偷偷丢了个圃垫给他。

  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忍不住勾起嘴角,一如当年。

  只不过这些恐怕是都不会再有了。

  自己再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他了。

  让他想,能想什么呢?

  他已经回不去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没用,离了金硕珍就跟个丧家之犬一样找不到坚持下去的动力。

  这回要是没有那帮死士出来挑事或许还能有回旋的余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太子?

  太子。

  过了这么久也没听到什么大动静,估计大理寺也是没查出个所以然,闹不到太子头上。

  太子那个脾气真上了位必定定也要给恨得牙痒痒的三弟穿小鞋。

  这个跋扈的疑心病大哥曾经折磨了自己那么多年。

  好像是该想办法除掉。

十八

  金陵三十六年 冬

  金泰亨刚从禁宫里回到府上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人知会了去敬王府。

  私下跟金硕隐来往这么长时间,金泰亨真真切切得感受到了这个人的城府,做任何事,永远都不会只是一时兴起,永远都能极其精准的拿捏分寸,对自己的人严格却不会刻意苛责。

  是为大将之风。

  这样的人面对那样的储君,不应该没有野心。

  府上等了一盏多茶的功夫王爷还没到,管家提出他可以在府上转转打发时间。

  内院东南角种着一颗槐树,看上去有年月了。金泰亨注意到他是因为粗枝上挂着一个斑驳的鸟笼,空的。虽然陈旧,走近了细看还是能看出曾经是个精细物件。

  一副物是人非的模样。

  「这为什么挂在这儿?」

  「回爷的话,早年我们王爷还没封到苍平的时候钟意一位角儿,就把人接来府上。这位角儿养了一只挺稀罕的金丝雀,方便每日赏玩就挂在这儿。」

  「雀呢?」

  「早没了。说来也是件伤心事儿。当初这鸟无缘无故一夜之间就死了,没过多久那位角儿也没了,病故。他可是真宝贝那只雀呢。」老管家叹息着摇头。

  「王爷的这种事儿,你们不禁言?」

  「老朽看来,王爷是个坦荡的人,这笼子之后也没让收。之后不久娶了元妃娘娘就离都搬去封地了。」

  金泰亨在心里冷笑一下。

  莫不过是坦荡过头受了惩罚。

  眼看着天色暗了,下人又报王爷在外不好赶回来,晚上直接在山溪酒楼请他喝酒,并嘱咐他别穿太招摇。

  肯定是有什么要事要谈。

  去赴约的路上,金泰亨在车里偶然听到了卖桃汤的吆喝声,便掀开侧帘。还是那个位置,却不是原来那个老伯了。

  也是物是人非。

  这四年间他常年在外,只在下朝或者宫宴退席时见过金硕珍寥寥数次,说的都是寒暄的话。那人过得怎么样也只能从别人口中听得几耳朵闲言碎语。

   看来忘是忘不掉了。他努力的用别的所有的事情挤占自己的时间,玩儿命的练习,甚至向金硕隐讨教斡旋手段,就是为了找一个寄托。

  为了给自己的心找一条出路。

  金泰亨被领进雅间的时候果然金硕隐已经一个人喝上了,并不忙不迭的给金泰亨也斟了杯酒。

  

  「二爷到这种地方来喝梅子酒?」

  「你今天及冠嘛,还是清醒点好。咱不喝那么烈的。」

  及冠?这事儿金泰亨自己都快忘了,生下来那天就死了娘,有什么好庆祝的。

  「就为了庆贺我及冠?」

  「不行啊?」金硕隐一脸惬意的泯了一小口酒,「我就捡重要的说。你有什么疑问就提,这我安排的地方出不了岔子。」

  「洗耳恭听。」

  「今年北边一直不顺,过段时间肯定就会有人主张你这新官上任的武状元去北关平事,我也会去,只不过肯定会在比你更靠南的地方驻守。到时候每个月我会安排人带信儿给你,有必要见面的时候你一定会知道。」

  「明白。」

  「带兵打仗,扬名之前先要立威,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拿捏,别太仁慈。运气好的话,三四年之内就能回川陕,现在那总督老头气数将尽,撑不了多久了。」

  「金陵这边,二爷有什么安排?」

  听金泰亨这么一问,金硕隐倒是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想问谁,父皇舍不得他,干脆就留在都中辅政,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手上盘不到什么实权,大哥才不会对他太紧张。」

  金泰亨稍微松了口气。

  「儿子闺女十几个,就他像亲生的。」这倒是少见的牢骚话。

  「像吗?」

  金泰亨挺认真的问,金硕隐没直接接话。

  「也罢,亲了反倒不好办事,你说是吧?」

  也是。 

  这下两个人都没了话,金泰亨沉默的吃着桌上精致的下酒菜,一筷子一筷子跟完成任务似的。金硕隐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一直端着酒杯小酌,哪怕杯子里装的只是梅子酒,他小曲儿都要哼出来样的惬意。

  「您冠礼的时候做了什么?」金泰亨问了个挺无聊的问题。

  「硕珍行礼的时候你不就在旁边吗,跟那一样啊。」

  「我说私下里,不是场面上的。」

  金硕隐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

  「你不提我都忘了……」

  金硕隐拿出一个锦缎的钱袋推向他。

  「您这是?」

  「这旁边就是樊楼。」金硕隐用大拇指指了指墙壁。

  金泰亨盯着那个精致的钱袋皱了眉头。

  「人喜欢在及冠的时候搞那么大排场,都是虚的。不过是找个由头推孩子出去承担责任。但是像你这种孩子活命早就靠自己了,长一岁小一岁又能有什么差别。」

  「所以呢?」

  「过段时间如果点了你去北关必定会先加些乱七八糟的封号操办一番,就算不是现在,过几年你再晋封的时候保不齐有人往你这儿送人。我和你三哥不把你往那风月的地方带不代表别人不会。想着让你见见场面免得到时候慌。」

  说着他还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但我也没理由逼你,你不愿,这锭子就当是我的贺礼了,俗点儿,算是份心意。」

  金硕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样子。「我先回了,明天赶路。你愿意就再喝一会儿。」

 

  金泰亨盯着那个钱袋,一点点把剩下的小半壶都喝了。末了,他揣上那个袋子出了雅间。

  大厅里人熙熙攘攘的,声音也杂。

  吵的都是寻欢作乐的声音。

  蛊惑得清醒的人迷醉。

TBC

【VJIN】桃气 15-16

十五


  出了春华园的门太阳还没落下去,一行车马踏着红彤的夕阳往回赶,没多久到了清华园一个猎山脚下,金硕珍提出让金泰亨吩咐人远些守着,他有话要单独说。

  等把能避的耳目都避了金硕珍才开口。

  「今年的武举,荐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金泰亨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啊?」

  这明显是不想留他了,他要中了举马上就会升迁。要是不中更倒霉,明面上皇子的贴身侍卫都是按准御前的标准挑的,脸丢出去皇上第一个拿他是问,不死文师父也得打断他的腿。

  他充愣,但是金硕珍貌似没有再说一遍的打算。

  「不是……」金泰亨慌了,「为什么啊?我去了以后就……」

  「就什么?」金硕珍打断了他,「你难不成还想在我这儿呆一辈子吗?」

  「是不是文师父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啊?」这孩子急得脸红脖子粗,死命辩解却笨嘴拙舌,「你答应了不赶我走的啊。」

  「是我的错,」金硕珍没有看他,「但是……!」

  话音未落人就被金泰亨一个猛子扑了个踉跄,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定睛一看,金泰亨的帽檐被削掉了半截,视线所及的树干上钉着一只断箭。

  金硕珍被他扯着一路狂奔,时不时还得听着响声反手劈下去几方暗箭。好不容易跑到了和人马分开的位置,眼前的场面一下子阐释清楚了事态的严重性。

  马被杀了,人倒了一地,空气中带着血腥味儿。眼前三个夜行装扮的人堵住两人的去路。


  金泰亨一手执着打刀,一手伸向后方,护着身后的人,打量着眼前的刺客。

  全身包裹的只剩眼睛,像是死士。估计脸上都是可怖的烙印。

  既然是死士,那这是谁的算计就能猜个七七八八。

  是谁执拗的视三皇子为眼中钉。


  金硕珍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傍晚的风轻轻吹过就忍不住瑟缩。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自己碍人眼的程度。

  而且,金泰亨习武的时候完全是另外一个人这一点金硕珍是知道的,但如此真切的感受到,确实是头一回。身前人周遭肃杀的气息着实能让人胆寒。

  

  「殿下,」金泰亨压着嗓子唤他,他扯了扯身前人的衣服示意自己在听。

  「我数三二一,你把我腰上这把短的抽出来然后往园里跑,进了景山就有侍卫了,」金泰亨顿了顿,「千万,千万不要回头。」

  「可……」对方都是死士还一对三,金硕珍心里虚得很。

  「三,二……」金泰亨根本就没给他犹豫的机会。


  一的尾音金硕珍没有听到,直接玩命往进园的方向跑,没跑出几步就有飞刃擦身而过,斩断了碧色的宽袖,在手臂上留下并不浅的划伤。

  天色渐暗,身后铁器相接发出刺耳的声音刺激着金硕珍本就紧绷的神经,伤口的疼痛使人两眼发昏,呼吸困难,双腿发麻。

  一切都在提醒着,「你俩说不定要交代在这儿了,都是因为你的过错」。

  

  当金硕珍带着园里的上十个侍卫骑马飞奔回山脚下那个路口,他一度精神崩溃。

  躯体横七竖八的摊在血迹散布的地上。

  他以为横在那儿那个肩上插把刀的,是金泰亨的尸体。

  他以为他失去那个人了。


  兵荒马乱回了府。

  闵玧其给金硕珍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熟门熟路。只是金硕珍此刻的样子让他更揪心。

  金硕珍把他那个浑身是血的小侍卫带回来的时候像疯了一样找他爹,那种慌乱,狼狈,怒目圆睁,闵玧其从来没见过。

  现在虽然平静下来也只是空洞的望着前方,似是魂不守舍。

  「硕珍,」闵玧其系好尾端的绷带,「你弟弟不会有事的,我爹你还不放心?」

  「……啊?哦我放心呐……」金硕珍回过神,眼神中有着躲闪。

  闵玧其叹了口气,「要我在这儿陪你一下吗?」

  「……我想自己静一静,对不起啊。」

  闵玧其挂上一抹笑容,拍了拍金硕珍的肩膀。


  关门的吱呀声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出。

  金硕珍望着自己被撕裂的袖口,淡雅的绿色染上了不知道是自己还是金泰亨的血,红得狰狞。

  他觉得自己承受不了金泰亨死在自己面前这件事,无论现在还是将来。

  探到他微弱鼻息的一刹那,只觉得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翻腾。

  仿佛命悬一线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那种感觉,任何时候回想起都心有余悸。

  

  「来人。」金硕珍嗓子有些嘶,显得很是疲惫,「备车,去敬王府。」


  金硕隐暂居在都中的旧府,约莫过几日就要北上回苍平去了。

  第一眼看到三弟这略显狼狈的样子,金硕隐倒没显得很惊讶。

  他消息灵通得很,更何况这么大的事。

  

  「皇兄应该已经耳闻,我就不多解释了。」金硕珍率先开口。

  「金侍卫醒了?」金硕隐也是不寻常,一开口就先关心他的侍卫。

  「还没有,能不能熬过去还不一定,但就是因为这样,硕珍才前来托皇兄一件事。」金硕珍明显恢复了以往张弛有度的状态。

  「哦?」

  「他要是醒了,求皇兄把他暗中保下来,去向你定。」

  「你这是作何打算?」

  金硕珍摇摇头,「我不想再干耗着了。」

  金硕隐哑然失笑。

  总算是入了道了。

  要知道这句话一出口,就是斗争的开始,是更加如履薄冰的日子,大家成了一丘之貉。

  他也没想到那个侍卫对金硕珍刺激那么大。

  「所以……?」

  金硕珍直视着二皇子。

  「二哥若是做了这个人情,我必定是要还的。」

  「我信你。」金硕隐缓缓的点头。

  

  金硕珍已经决意把得不到的人伸手推开。他自知理亏,自觉自己十几年所有的愧疚都给了这个孩子,却着实是拿不出破釜沉舟的手段和魄力。

  他本就看不清自己往后的人生,又能拿什么要求人家一起死命往南墙上撞。

  秋风萧瑟,千般愁绪最终也只是化作两尺青丝里的三根白发,隐蔽,但真叫人看去了也是悲从中来。

  这么多年,一肚子说不出口的钟意终究是熬成了一汪苦水。


十六


  几乎是恢复意识的一瞬间,金泰亨就感受到了全身上下药膏钻进伤口的刺痛。他吃痛的快要叫出来,嗓子缺干裂般发不出声音。

  昏迷前血腥的记忆随之而来,他挣扎的想要下床,正巧被进门的侍女发现。

  他昏昏沉沉脑袋像要裂开似的,听不太清宫女在说什么,只能依稀能分辨出让他快躺下这个意思。一把钳住宫女的手臂,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此时的凉水就跟甘露一样流进喉舌干裂的缝隙,没多久金泰亨就灌了小半壶,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殿下怎么样?」

  「回大人的话,三皇子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但似乎受了比较大的惊吓。」

  也是,定是吓得不轻。

  「我睡了多久?」

  「今儿是第四天了。您先歇着,一会儿给您端吃的进来。」

  金泰亨想点头,却扯着了脖子上的伤,疼得整个脸皱了起来。这模样倒是逗笑了那宫女,却又不敢声张,掩着面就出去了。


  一个人,一室寂静。金泰亨开始思考自己要怎么面对金硕珍。

  郑重的道歉说没保护好殿下臣罪该万死?

  还是跟往常一样死皮赖脸的说自己没事叫他别担心?他会很担心吗?会不会自己自作多情……明明出事前一秒自己还剑拔弩张一副要吵架的样子。

  或者,自己应该好好安慰他一下,受了这种索命程度的惊吓他一定会后怕。

  金泰亨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才是那个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


  然而,纵使金泰亨在心里给自己的戏加了一折又一折,设计了无数种对话,练了无数次表情,都是徒然。

  他卧床养病近两个月,久到秋日的枯叶都落尽了,金硕珍一次都没来找过他。

  十六年的人生中,这是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牵肠挂肚。

  都是思念。


  他遇到了无法抽身的事务吗?这种情况哪怕是寒暄一下也起码会出现一次的吧?啊不对,他平常最讨厌我跟他寒暄了。

  到底为什么不出现?

  金硕珍不经意间给予了他太多珍贵的感情体验,在此之前,日日夜夜都不过是挨过去。

  他确信自己牵挂金硕珍比对方牵挂自己要多得多,这么多年他一直想在金硕珍心里多开垦一点自己的位置。只是每次当金泰亨觉得自己跟他会更亲近一点点的时候,他就会表现出隐隐的疏离。

  是故意的。

  这其中的原因,金泰亨还是懵懵懂懂。

  但他还是想陪在他身边。 


  乱七八糟的猜忌让金泰亨心乱如麻,他尝试着不去想这些,但是内心就是会忍不住期待。期待自己在那人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点位置。

  只是每多一分期待,入梦前的失望就会更多一分。


  时隔这么久再次站在金硕珍书房的门口时,金泰亨犹豫了。明明自己进出这个房间无数次,书架上书列的顺序自己的榆木脑袋都依稀记得。

  他在犹豫见了面要说什么。质问?他有那个资格吗。

  不知道是第几次抬起手想推门,意外的,里面有人打开了。


  措手不及。这张朝思暮想的面孔出现的太突然了,金泰亨慌乱之中词不达意。

  「……啊那个……嗯殿下早上好,我过来嗯……是要……」

  金硕珍稍稍有些惊讶,不经意间皱了一下眉头。

  「进来吧,正好有事跟你说。」说完转身走进里间。


  金硕珍坐在椅子上,右手有意无意滑着桌上的碗盖茶,不过看上去他没什么心情喝就是了。室内熏香的气味有些浓,该是忆梅早上新上的。

  金泰亨站在金硕珍面前三四步的位置,拉扯自己的耳垂。

  是似曾相识的场景。

  

 「泰亨,我就直说不兜圈子了。」金硕珍还是喝了一口茶,似乎泡得太久,苦了,「你收拾一下,两天后去敬王那里,他会给你安排差事。」

  「……啊?」

  「怎么?不明白吗?」吹着茶盏的人抬眼看了看他,漫不经心的样子。


  金泰亨渐渐闭上了嘴巴。

  所以本来自己还扭扭捏捏不知道怎么开口,患得患失小心思一堆一堆的,人家倒好,直接给你下道逐客令。

  怎么感觉自己这么可笑呢。


  「所以,」一开口声音竟然有些发抖,「你当真是对我一点都不在乎是吧。」

  是陈述句的语调,却有了回复。

  金硕珍背对着他,手指在书架上游移,像是在找某本书。

「什么在乎不在乎的,你作为我的侍卫,我想转给谁都是我自己的事吧。」  

  啧啧,说的可真漫不经心。

  良久,房门被推开,马上又关上。

  咔嗒,不轻不重。


  垂下微微酸痛的右手,金硕珍把额头抵在书架上,阖上双眼。

  

  现在再怎么难受都没人会在意了吧?会心疼你的人刚刚不是被你亲手赶走了吗。

  真的很疼。

  无论砍掉手足还是剜一刀心头肉,难说哪个更胜一筹。


TBC

【VJIN】桃气13-14

十三


  金陵三十二年。初春。


  立春了,但今年天气还是不见暖和。

  当初指婚之后皇帝便批评金硕珍之前竹寿苑的这个名字太没有派头完全不像个皇子住的地方,倒像个颐养天年的隐居所,随即下旨将修缮完毕的都中府邸赐名阳明宫,大婚后不久皇子就会搬进自己的新府。

  从这月头开始府里宫里就已经开始布置了,到如今这最后一天当然是到处张灯结彩,一派喜庆。一向不喜欢这种排场的三皇子倒意外的没有多说什么,都依着贵妃的意思在办。

  这个三皇子对自己的婚事表现的不太在意,就像他以往对所有事情的态度一样。


  当天。

  一大清早金硕珍就被喊起来准备仪式了,站在镜子前任由下人给他穿戴,眼睛都没睁开。

  他平日几乎不穿颜色很深的衣服,今日一身繁琐的玄衣带着旒冕,倒也是另外一种气质。不过说穿了就是人生得标致,怎样都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金泰亨就一直在旁守着,低着头默不作声。一抬头就猝不及防对上了金硕珍镜子里的视线,略显慌张的低下头去。

  大概是自己看得太露骨了。

  从金硕珍跟他说要成婚到今天过了快三个月了,两个人当真是把局面推回了原来的状态,就跟那天晚上的一点温存根本没存在过一样。

  他不知道金硕珍什么感觉,反正自己已经开始麻木了。看着眼前金硕珍穿着喜服的样子,他又不停的告诉自己这是他可以接受也必须接受的结果。但就是越想心里越乱。


  「泰亨?」

  被这样一唤金泰亨才发觉自己的眉头已经锁得很紧了。他稍稍定神才欠身行礼。

  「殿下有什么吩咐?」

    金硕珍透过镜子看了他一眼。

  「今天你先回去吧,换个人来顶你一天。」

  他才意识到自己心神不宁的样子早就被皇子殿下看在眼里。

  「遵命。微臣告退。」

  

  虽然您的表情还是冷冷的,可以把这理解为体恤吗?

 

  等金泰亨处理完顶班的事情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下来,喝了一口凉茶,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要去哪儿,要做些什么。

  虽说他的公职也有名义上的轮休,但这些年他对金硕珍几乎是寸步不离,金硕珍就算休息他基本也都是工作状态。这样突然一下被强行放假还真挺让他不知所措的。

  想到再过个把时辰妃子的花轿就该到了,一定是锣鼓喧天吵得狠,金泰亨干脆离开了竹寿苑。

  他怕有什么急事也没敢出宫去,就一个人在前宫里晃,来来回回的转,最后还是在天完全黑下去的时候晃到了他第一次见皇子的那个小花园。这地方最近新修了个小凉亭,金泰亨找个石凳便坐下了。

  这个点估计大部分人都集中在竹寿苑附近,地方本身又比较僻静,这种环境下脑子里冒出点儿回忆也很正常。


  他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情。

  也记不清是哪年端午的祭祀上,他注意到金硕珍细白的手腕上系着一个样式精巧复杂的绳结,线绳红蓝交织甚是好看,却真的不像是皇宫贵族一贯会佩戴的器物。

  之后他耐不住性子,问皇子那个物件是什么,金硕珍告诉他那是小时候端午母妃去求的灵缕,有续命的意思,自己不怎么信这个平日里也就没一直佩戴着,还说他要是想要再有机会就给他去求一个。

  当时金硕珍说不信这些,金泰亨只当是皇子不喜迷信巫术。现在想起来,说不定是皇子觉得能把这一生挨过去已是万幸,何必再续呢。

  金泰亨一直很疑惑金硕珍是不是真的活得无比疲惫。倘若金硕珍真是想在朝野上谋求些什么,他自问有赴汤蹈火的决心。但就是看不到他心之所向。


  他觉得金硕珍今天内心是不会欢喜的,去娶一位素昧平生的千金并且承诺要厮守一辈子。

  这位夫人要是不能和金硕珍交心,日后家里家外全都得提防应付。要是交了心,只怕一来二去金硕珍就会彻底对自己没了感情。

  左右都是伤心。


  本来心里无限郁结,但身体优于常人的条件反射还是让他在听见背后响声的一瞬间把匕首抵在了来人的颈间。

  结果却是那个嘴上不饶人的医士,并且脸上丝毫没有差点成为人刀下鱼肉的那种惊慌。

  「原来是闵先生,冒犯了。」金泰亨马上归刀入鞘,朝那人行礼。

  闵玧其也没什么反应,哦了一声就自己在金泰亨身边坐下。

  「殿下的婚宴闵先生都不赏光吗?还是还有公务在身?」

  「那个崽子的婚宴我干嘛要去。他办事我就不当班了吗,还有差呢。」闵玧其还是一如既往的说句话能噎死对面的,「倒是你,你小子没去才比较让人在意吧。」

  金泰亨用指甲盖一下下抠着刀柄,思考要用什么措辞,挤了半天挤出一句,殿下不要我去。

  「我看也是,」闵玧其嘲讽样的勾起嘴角,「你这一脸苦大仇深的不把你赶出去还不得让贵客们看了笑话。」

  「我什么时候说被赶出来了!」金泰亨骤然提高了音量,明显心里有鬼。

  闵玧其也不惜得跟他争,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葫芦递到他面前。

  「成年了吧你,今天没差事了就喝吧。」

  金泰亨很是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扒开塞子灌了一口,辛辣冰凉的液体毫不留情的穿肠而过。

  闵玧其看他呲牙咧嘴的模样又忍不住挤兑他,小屁孩儿连酒都不会喝。

  金泰亨也是被这哥怼得没脾气,就低着头不说话,时不时泯一口酒。

  两个人一时无话。


  「其实……你要是真在场才是会更不好过。看他一脸堆笑那个样子。」

  金泰亨有些茫然的看着闵玧其,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不清醒了,一直紧抿着的嘴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他是……真的很不好过吧,一直……」

 

 金硕珍一直以来的苦楚闵玧其不算全知也看得个七七八八了。早逝的生母是皇帝心里遮不掉的白月光,不是储君反而得了不少皇帝的偏爱,继而摊上个背景深厚的母妃。他自己有皇子的那个金栾富贵命却没皇子那个七巧玲珑心。生性温和却故作冷冽,一扮就是十几年。阴损诡计下不去手,却也没有孤注一掷步步为营的那个心力。

  都是身不由己的苦衷。


  闵玧其自顾自抓过金泰亨手里的葫芦喝了一口。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本事,要我看,他不过是上辈子瞎了眼,投错了人家,逃都逃不掉。」

  金泰亨突然打了个酒嗝,「逃不掉吗……」

  「这你家后院吗还许你想进就进玩儿够了就走?」闵玧其只觉得想笑。

  「难道不是吗?」金泰亨的眼神还是懵懵懂懂的。

  闵玧其一下愣住了。他万万没料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疏忽到被这傻小子反呛。

  是了,按道理这九千间房全跟金硕珍一个姓,可不就是他的后院?

  的确也就是个院子,只是里头来来往往的人都不是主人。

  「他爹,他,你和我,还有其他所有人,都只是院子里的过客罢了。」

  闵玧其把空葫芦收进袖子,站起身拍了拍金泰亨的肩膀。

  「想做主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金泰亨一直努力消化着闵玧其的话,许久才察觉人已经走了。

  想逃走吗?

  和心爱之人浪迹天涯的梦他也不是没做过。

  不过都是话本里的故事,痴人说梦。


十四


  金陵三十二年。秋。


  今天金硕珍预备着要出府办事,金泰亨一大早就爬起来忙活。

  金硕珍刚用完早膳,他就去了正殿。行了礼,皇妃就退了。


  十六岁的年纪,金泰亨已经窜得和金硕珍一般高,脸上的线条也越发硬朗,穿着干练的近卫装,朝气十足的样子。腰上还别着一长一短两柄素鞘的刀,说是东洋的贡品,文师父见他喜欢的紧就给了他。

  金泰亨执刀练习演武的场面金硕珍见过。

  英姿飒爽。

  看着眼前愈发挺拔英俊的人,以及那双和自己略微相似的眼睛,金硕珍倒是来了兴致。


  「等下先去西市吃点儿东西再去段公子那儿吧。」金硕珍喝着昨天刚领回来的龙井,慢悠悠的说着,「完事以后我去春华园听会儿戏。」

  「是,臣这就去安排。」


  晌午西市,  金硕珍正一本正经吃着米糕,就在不久前,他已经吃掉了一根油条,两个火烧,一个驴肉的一个羊肉的,还揪了碗油泼辣子。

  「唔……刚那辣子……嘶辣死我了,不过好吃……」金硕珍原本白净的脸被辣得红扑扑的,就着甜甜的米糕解辣。

  嘴唇更是红得艳丽,唇红齿白。

  而且这人本身就带着一种形容不出的气韵。

  看着这样的皇子殿下,金侍卫有些不知所措,想看,却又怕逾矩。

  不过眼下除了看还能怎么样呢。

  就看看,侍卫这样安慰自己。


  「解辣的话,去喝碗桃汤吧。」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与金硕珍身上的锦缎极其不搭的长凳上喝着温热的桃汤,金硕珍轻咬着舌尖,似是辣劲儿还没缓过来。

  一时无话。


  这铺子旁边有一颗膀子粗的桃树,当然这个季节是没那个眼福看花的。却不难想象偶尔一片绯色的花瓣浮在桃汤上的样子,金硕珍想着来年花开的时候要再来一次。

  传言一起饮了桃汤的人,下辈子还会寻着这香气遇见。

  对面的人正鼓着腮帮子远目发呆,嘴里还叼着根不知道那儿扯来的狗尾巴草。

  真呆。金硕珍一下子没憋住笑了出来。惹得金泰亨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不过笑完了也只是徒增伤感。

  他想着如果真能有下辈子,只愿是个平常人家,世道再容易些,哪怕依然是兄弟俩。

  只要能一起好好生活。

  

  「泰亨啊,你……」

  「少爷。斗胆打扰,只是时候不早了。」金硕珍的话被跟随的侍郎出声打断,刚想出声训斥一下却听到了一阵孩子的哭声。

  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向声音的方向望去,不远处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看样子是摔倒了,刚买的搅糖也理所当然掉在了地上。

  金硕珍细细的喝完最后一口桃汤就朝小孩子走过去。

  他蹲在孩子跟前,用自己的帕子擦干净孩子的小花脸,抚摸着孩子白嫩的脸蛋说着些什么,眉眼带笑。

  

  平日里他是不会这样笑的,像这样流露出他原本的善良。  

  那个温柔的样子不管任谁看了都不会想再任性耍赖了吧,那个温柔的样子,又怎么忍心让他为难。

  

  那孩子看金硕珍又买了个搅糖给自己,立马就停止抽泣,怯生生的看着这个好看的陌生叔叔。为了表示自己不是坏人,金硕珍就咬了一小口糖,还做出一副好吃到陶醉的样子。


  殿下是会有孩子的吧,也可能是和好几个妃子有好多孩子。这似乎是既定的命运,但金泰亨霎时觉得前所未有的难以接受。  

  不甘心。

  是会为难的吧,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多贪婪。

  想和你同吃同住,同寝同眠。


  直到被金硕珍猛的一拍脑袋金泰亨才发现自己已经发呆很久了。回神的一瞬间对上了金硕珍的眼睛。那眸子里仿佛还带着刚刚在孩子面前装傻充愣的笑意。

  「想什么呢呆这么久?」

  金泰亨别过头去不看他。

  「看殿下这么喜欢孩子,这日子也不短了,娘娘的肚子怎么还不见动静?」他大概真的是妒火攻心昏了头,一肚子九曲回肠的酸涩情愫出口却成了这般惹人恼怒的冷言讽语。

  金硕珍的表情一下就僵了。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

  可能太子殿下自己也说不清楚此时被人讥讽的心情。

  「准备走了。」他厉声对一旁的侍郎说道。


  金硕珍和人谈完事情就直接从饭庄去了春华园。

  刚进院门,小二两眼提溜一转就知道准是位贵客,二话不说引着人上了二楼包间。

  不一会儿老板就来了,点头哈腰的过问这位爷想听什么。

  「朴老板在吗?」这位是金硕珍爱听的角儿。

  「在是在,可咱们朴老板今儿是准备晚场的,您看现在这还没到点,这……」

  「让他现在唱,包银算我的。」

  「哎呦喂那敢情好啊,我这儿替他谢谢这位爷了。」听这语气老板都快给金硕珍跪下了。「您想听哪折啊?」

  「惊梦吧。」

  后随手就把人打发下去。


  金泰亨就在他背后守着,台上的人唱着他听不懂的悲欢离合,演得如泣如诉。他偷偷打量金硕珍的侧脸,却也发觉不了什么情绪的波动。

  他预想皇子是真的生气了。盘算着自己怎样负荆请罪才能挽回。


  「你觉得他唱的好吗?」金硕珍突然发问,金泰亨反应了一下才确定这是在问自己。

  「好的吧……大概。」

  「怎么说?」

  「他看上去……真的很伤心,不不,更像是悲痛过后的感觉。」

  金泰亨认真的想着措辞,金硕珍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

  「这本来就不是个特别红火的班子,台柱的日子怕是最不好过。从艺的都不会是无情的人,演了多少遍的爱恨,到头来自己身边只是金主和恩客。怎么会不愁。」

  金硕珍很少会把话说得这么透,一瞬间金泰亨觉得皇子脸上露出了和台上那人一样的神情,明明还是一字打头的年纪,却硬是看出了蹉跎。

  只觉得让人心痛。


  台上婉转的声音刚一唱罢,金硕珍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TBC

【VJIN】桃气 9-12

  

  偌大的书房里点着醒神的香,稍稍有些刺激。

  金晟放下手中的折子,揉着酸痛的双眼,方才瞟了一眼身旁的柳太傅。

  「柳卿。」

  「臣在。」

  「你挺喜欢老三的吧?」

  「确实如此,微臣不过一介文人,三皇子殿下温文尔雅而精通诗词歌赋,文采卓绝,微臣自然是欣赏。」

  「和太子比呢?」

  

  这一比意味着什么?

  

  「陛下,」柳永熙一下跪在天子面前,「这易储之意是万万不可有啊!」

  「柳卿何以见得啊?」金晟抿了一口茶,神色平常让人察觉不到喜怒。

  「三皇子真真是一股清流,但吟诗作赋终究是于国无益。这其中利害,三皇子自己必定也心如明镜。陛下您若真心钟意于三皇子,还请不要为储君之事留意于他,不然,只怕到最后得不偿失啊。」

  这一松口,还不知道会给些什么人可乘之机,又降祸于谁。

  况且三皇子性子温和,却又对是非曲直十分执着。可惜这侯门之中,哪来的那么多黑白,还不都是混沌的底色。这对他来说只会是更大的痛苦。人喜欢称颂品德,是因为实在太难做到。万年青草一般,足以傲霜雪却不可充栋梁。

  

  金晟不语。

  作为一个皇帝,择贤而立本无过错,垂青爱子无可厚非,但无论如何,可能都是手足相残的戏码。

  

  没得选。



  金陵二十九年。秋。


  金泰亨写了一下午字搞得腰酸背痛手腕抖。感觉脑袋都有被金硕珍敲出包的迹象。

  终于力竭整个人趴在层层叠叠的宣纸上,唔,感觉软软的还挺舒服。

  闭上眼睛,呼吸间充斥着墨的味道,带有淡淡的木香。耳边隐隐听到院子里风吹落叶的声音。

  一转眼三年了。

  最初他想着最好的结果不过是找个机会跑出宫去,随便在坊间哪个作坊里混个学徒当,至少饿不死。结果在最倒霉的时候遇到了金硕珍,日子就变了。从无所事事,到有机会学习;从破衣烂衫,到有干净的衣服穿;从不在意死活,到有牵挂。

  曾经他几乎找不到每天要睁开眼睛的理由,因为动了就会饿,饿了,就更难睡着。

  他觉得硕珍皇子是自己的贵人,命里第一个,很可能也是唯一一个。

  侧头看见窗边椅子上正在浅眠的人,一手托着快要滑落的书,一手撑着脑袋。

  安静的睡颜丝毫看不出以往那种塑造出的冷冽气场。

  他捏着笔杆,在纸上郑重的写下那个名字。收笔以后,金泰亨细细端详着那几个不算太美观的字。

  硕珍,是取丰硕珍贵之意吗,那还真挺贴切的。

  「啪!」那本诗经小雅终于掉在地上。

  这响声吓得金泰亨一抖,浅眠的人也醒了。

  金硕珍依旧睡眼朦胧,双眼微阖,从地上拾书抬头之际,才发觉有人正有些惊诧的看着自己。

  「如此这般看着我做什么?还在写啊?」

  「啊……嗯。」莫名心虚。

  「我看看。」说着金硕珍就朝他走过去。

  「啊啊啊啊不不不……不行。」

  「为何?」金硕珍眉头微蹙,「不敲你。」

  金硕珍又一步向前的档口,心虚之人一把撕扯下纸上写有那个名字的一角,揉吧揉吧塞进嘴里。

  「诶诶且慢!」

  金泰亨嘴里含着纸,瞪着他的大圆眼看着金硕珍,嘴角还粘着一点墨汁。

  「我不依你还打算吃进去怎么着?」金硕珍觉得这孩子真是呆得可以。

  被问的人虚势的点头。

  「你如此不想让我看,那算了,」金硕珍用手指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我背过去,你把纸拿出来。」说完就真背过去。

  金泰亨从嘴里拿出纸团来才觉得墨水味儿染在舌头上真糟心,便吐了吐舌头,而后把纸团展平塞在腰带里。

  「还没好啊。」这语气并没有很不耐烦的感觉。

  「啊好了好了。」

  但是金硕珍并没有立刻转过来,而是走到架着的铜盆前,用水打湿帕子的一角。

  还没等金泰亨回过神,头顶就被人按住了。

  如今金泰亨还是比年长他三岁的金硕珍要矮一个头不到,金硕珍弯着腰,把帕子包在手指上擦拭着金泰亨嘴角的墨渍。

  他的呼吸从不到半尺的距离轻轻扫在金泰亨脸上,有点痒,像是初春的风夹着柳絮从手臂上划过。

  等到污渍除尽,金泰亨已然涨红了一张脸,低着头不敢把目光放在眼前的人身上。

  「怎么了吗?」金硕珍看眼前人脸红得也是可疑。

  「我今天先回去了殿下。」说完又慌慌张张的夺门而出。


  不知是不是跑得太着急,金泰亨一手撑着院墙大口喘气,感觉自己心跳飞快下一秒就要蹦出来似的。

  刚刚在那个房间里,金硕珍的面容近在咫尺,呼吸之间好像都绕着绿茶的香气。看着他因为盯着自己嘴角而垂下的睫毛,感受着头顶掌心的温度,金泰亨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垮掉了,地动山摇。

  频率一致的呼吸让他觉得两个人好像成了一个整体。但是冥冥之中又觉得注定会分离。

  

  过了很久很久金泰亨才明白那时的那种脸红心跳,紧张,那种若即若离,是心动。

  是停摆已久的心终于死而复生。

  惊天动地。 

  

  人苦得久了,一丁点糖粉就能把心上的沟壑全填平。

  更何况他俩怎么说也算是过命的关系。


十一


  金陵三十一年。冬。


  金硕珍在武场把脚脖子扭了,疼得一张秀气的脸都皱在一起。

  金泰亨蹲在地上检查他的脚腕处,眉头紧皱。这肿得跟馒头似的能不疼吗。

  「殿下,现在宣太医来吗?」

  「不了,搞那么大排场我不舒服。这儿离太医院也不远,轿子抬过去得了。」

  「软轿就在外面,殿下能搀着走到门口吗?」

  金硕珍试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可右脚刚刚触地还没给劲儿呢,就疼的他啊啊直叫。

  看得金泰亨真是心焦,干脆心一横,背对着那人蹲下。

  「我背殿下到轿子那儿。」

  倒是金硕珍有些犹豫。

  眼前黑色的外衣下是男孩儿日渐宽阔的肩膀,诱使人去倚靠。

  但他这样做是出于什么想法?因为是自己的仆人?金硕珍从心底里厌恶这种关系,表面上钳制着两人,是很近,但绝不能再多了。

  而当金硕珍真的靠上去的时候,心中那些酸涩的想法一下子被金泰亨身上的暖意驱散了。

  他背上真的很暖和,好像还能隐约听见左侧平稳有力的心跳。

  

  金泰亨走了几步,用力把背上的人往上一颠,「殿下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拘谨的。」

  说这话是因为,他感觉到金硕珍双手掌着他的两边颈侧,两个手肘硌着自己的背挺不舒服。

  背上的人倒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几乎是掐着他肩颈的手松开了。

  那人伸出手臂框住金侍卫的脖子,下巴贴在他的发顶,前胸紧贴着他的后背,严丝合缝。

  这种姿势让金硕珍产生了一种……羞涩的感觉。欣喜却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搞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诶,真是丢人。

  皇子殿下没看到,金侍卫咧开嘴笑得藏都藏不住呢。


  闵太医诊断过后,说没伤着骨头没什么大事,养个小半个月坚持用药热敷就会恢复。一番寒暄过后,太医就退出了厅堂。

  眼下一直跟着闵太医的那个医士正托着金硕珍的脚,用水袋冷敷。

  金硕珍跟那个医士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挺熟的样子。

  金泰亨就杵在旁边听着。

  

  「金硕珍你可别跟我说你这是为了不去习武自己搞的。」闵玧其听上去口气不小,火气也不小。

  「我没那么丧心病狂好吗,这么疼我自己哪有那狠心。而且我早就改邪归正了闵大太医没听说?」

  金硕珍这种语气金泰亨倒是头一次入耳。朋友之间互相埋汰挤兑,鲜有的让金硕珍平时清冷的形象多了一份市井气息。

  「改邪归正?」闵玧其撇了一眼身旁的金泰亨。三角形的小眼睛射出的眼神带着审视的意味,让金泰亨有些发毛。

  「我就是个没品级的小医士,皇子殿下您有什么动向又没人特意跟我通报不是,不过我还真是好奇是哪阵妖风把您吹的改邪归正了。」说着把水袋换了一边敷着。这闵玧其嘴上不饶人,手上的活儿倒是细致。

  「就你这损嘴,你爹没给你撕了。」

  「我哪敢跟他老人家犯浑,也就跟你这儿贫会儿你可得跟我兜着。」

  这一认怂把金硕珍逗得咯咯直笑,像是种怪异的鸟叫。  

  「你还别说,把柄这种东西呀,该到用时方恨少……」

  「殿下。」

  金泰亨的打断显得无礼又突兀。脸色不悦。

 

   金硕珍转头望着他,是疑问的神色。

  「我……出去候着,结束了殿下叫一声就行。」

  金硕珍依旧拧着一双眉毛,但还是应了声好。


  外面难得出现了一丝冬日暖阳,但金泰亨可没心情感受这种温暖。

  心里头正翻江倒海的不是滋味儿。

  那两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是太让人不舒服了。

  毫无芥蒂,互相拆台。明明论地位,那个医士和自己也差不了多少。

  干嘛搞得那么亲密无间?

  

  为什么他可以,我就不可以?

  内心的不悦让他一下想起了两年前那次被二皇子破坏的邀约,以及之后的种种。那次之后金硕珍再没提过类似的话,好像总守着一道防线,执拗的不越雷池一步。

  虽然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但金泰亨觉得皇子殿下对他的态度和五年前没什么区别,还是一样温和。况且金硕珍对下人都不算太严苛。而自己每次看到皇子时的心情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焦躁。

   真是罪孽。


  金泰亨走后,原本你来我往互相调侃的两人反倒消停了。

  

  「你这侍卫……挺有意思啊还给你甩脸子。」依旧是戏谑的语气。

  「你大概不知道,他也姓金。」

  这句话让闵玧其手上的动作一顿。

  「圣上给你安个弟弟做侍卫是几个意思?」

  「关键就是……我不知道父皇什么意思。」

  「那你那个弟弟……他什么想法?」

  金硕珍垂着长长的睫毛,让人看不清神色。

  「我当年亲耳听到他问父皇,他可不可以姓金,父皇允了。所以我当初也怀疑他的图谋。但他当时的确不清楚自己身世的样子,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听别人说过什么。我曾跟他说,想飞黄腾达就不要跟着我,但他直接说他不想从我这儿离开因为觉得我很好。」因为双手捂着脸,金硕珍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开始我也是将信将疑,但是过了这么多年,我信了。而且再也不想怀疑他。」

  「你『改邪归正』,就因为他?」

  「什么狗屁改邪归正跟那没关系我胡邹的。」

  「那和什么有关系?」

  金硕珍没有回答。


  「你这……不简单呐。」闵玧其笑着摇头。

  「不简单个什么?」

  「还装?就刚那小侍卫那个样子,你俩天天呆一块儿别跟我说你一点儿没看出来。」

  金硕珍望着自己被托着的一只脚发怔。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的道:

  「我看不看得出来,又有什么打紧的。反正结果不都是一样。」

  谁知哪天自己就会朝不保夕,横竖都不会好过。多个牵挂,无非就是平添痛苦。

  「那就是看出来了。」

  「……」金硕珍真的很想丢弃自己的形象翻大白眼给面前这个人让他麻溜儿滚蛋。

  闵玧其放下手中的水袋,托着金硕珍的脚掌微微转动,「好些了吗?」

  「嗯……感觉是好些了。」

  「那行,记得回去每天都要用热水敷。」

  「唉知道了那我……」金硕珍正卯足劲儿准备吼一嗓子召唤金泰亨,

  结果被闵玧其一唤,哽住了。

  「硕珍。」

  不似平常,闵玧其叫了他名字,这意味着他很严肃。

  「无论如何,你别让自己难受。」

  这个一直以来可能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人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皱着眉头,一双细眼里有着完全不同于刚才的阴郁情绪。

  应该是无奈。因为太多的事都是力所不能及。

  天生贵胄又怎样。

  这种感觉金硕珍太熟悉了。

  所以他没有回答。

  

十二


  金陵三十一年。冬。


  天公不作美,这一整天阴雨绵绵的,恰是金硕珍的生辰。

  十八岁的寿星坐卧在窗边的矮桌旁望着窗外黑色背景下被寒风吹斜的雨丝,面色淡然。只是明明捧着暖炉却还是支着窗子的景象稍显怪异。

  窗外涌进来的寒气攀上他的手,与暖炉释放出的余温在皮肤上互相争夺,此消彼长。掌心温热手背冰凉,也是怪异的感触。

  廊厅传来开门的声音,他知道八成是他的贴身近卫,便抬手把窗子阖上。


  「殿下,臣的家事基本妥当,现归职。」

  「你进来。」


  金泰亨低着头跪坐在金硕珍对面。

  「情况怎么样?」

  「闵太医说她年纪在那摆着,已是大限。去了。」

  金硕珍放下刚刚想送到嘴边的茶杯,有些公式化的扯了扯嘴角。

  「节哀。李尚宫照顾了你那么多年,去找块好点的地,钱我来出。你再休息两天吧,调整调整。」

  「谢……」金泰亨俯身行了礼,谢恩的话刚说个开头就梗住了。

  他起身直视着对面的人,皱着眉头神情不悦。

  「梅姨告诉了我的身世,最后。」

  金硕珍终于抬眼看他。

  「然后呢,你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说出去也没人信吧。」

  「如果你有这个野心,能拿来做文章的事多了去了。」

  「我没有这种心思,你也知道的。」

  「那你特意跟我说想表达什么?」

  金泰亨愣了一会儿,「我只是想知道你跟我保持距离是不是因为这个。」

  回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

  金硕珍不说话,也还是刚才那样一动不动的捧着暖炉。金泰亨就跪在对面跟他这样耗着,之前从窗外进入的阴冷气息根本没散去,他攥在膝盖上的两个拳头从里到外都是冰的。他的期许也跟窗台上的红烛一样一寸寸短下去,渐渐没了温度,空留一滩烛泪。

  终于他耗不下去准备起身,等了许久的答案却被塞进耳朵。

  「是。」

  金硕珍说是。

  是什么呢?是怕我威胁到你吗?

  金泰亨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问金硕珍这个问题。是或不是,知道或不知道理由,他应该都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结果。其实自己最想要的结果是什么呢?他也不清楚。

  搞了这么久你还是提防我啊,金泰亨说得微不可闻。那人却意外的抬手唤他到跟前去。

  他几步走到金硕珍身侧跪坐下去,冷不丁被那人触摸了自己还没回温的脸颊。

  金硕珍的掌心几乎是烫的,是让人错愕的反差。

  「不是你想的那样啊。」明显字尾在抖。

  金泰亨这一抬头才撞进金硕珍盯着自己的视线。皇子微皱着眉头,眼眶红了,捧着他侧脸的那只手似乎也是抖的。

  他榆木样的脑袋居然一下子明白了。那人明明贯彻了以往惜字如金的准则,没讲几个字,表达的云里雾里,但就现在这个目光居然让他懂了。  

  他分明也舍不得。


  「既然你都知道了,叫我一声哥吧。」想是因为许久没发出声音,金硕珍嗓子听上去有些嘶。

  「叫了之后就别再想别的了,嗯?」

  这语气配上略微嘶哑的声音,像是哄骗又像苦口婆心之后的乞求。

  以后就是弟弟,亲弟弟,绝对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


  金泰亨在自己眼泪马上要挤出眼眶的时候俯身环住了那人纤侬合度的腰。

   「……哥。」埋在那人怀里,这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嗯。」他应了。


  金泰亨又轻轻唤了好几声,金硕珍没直接答应,只是说要想哭就哭,不想哭就说说话,不想说话就睡觉。

  「如果你想,今天晚上我陪着你。」

  这话一出小孩儿彻底崩溃,他早就把金硕珍腰际的衣服抓得皱皱巴巴,但还是忍不住。先还想忍,但人不都是越哭越带劲的吗,从抽泣,到什么深悲巨恸都一股脑发泄出来,嚎啕大哭。

  等他哭累了金硕珍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话,也不管他会不会回答。还解了他的束发和额带。

  让金硕珍想起了第一次见他时披头散发的样子。


  金泰亨其实在听。他想不到这个皇子居然还有这么健谈的一面。金硕珍语速不快,语调也没什么太大起伏,但似乎就是有源源不绝的话可以对他说,像一个乐此不疲对孩子讲述他幼年趣事的老父亲,正在哄孩子睡觉。

  金硕珍说他当年吃的那几个团子其实是皇子的定食,就那样给了他自己半夜果然饿了;说自己没有武学造诣就被加强了文化课的练习,每天卯时刚过就得爬起来温习早课,所以才老是在下午教他写字的间隙打瞌睡;说一转眼金泰亨都十五了;说今天宴会上皇上说要给他指婚了。

  

  「我今天过十八,风言风语听了不少,再推脱父皇该生气了。」


  「我知道。」知道梗在他们俩之间的不光是身份地位,性别,血缘,更有世俗道德。

  「你别赶我走,哥。」


  「好。」

  金硕珍当时也并没有想要骗他。


TBC

【VJIN】桃气 5-8


  金陵二十八年。夏。


  刚被扔到武场的日子金泰亨过的也很是悲惨,作为老么,他每天被师傅赶着和师哥们一起练习,不达标不给饭吃,不过好在是只要完成任务吃喝管够,总比往日从梅姨的月俸里蹭饭来得踏实。两年有余,从前营养不良的小身板也硬气了不少。

  能让金泰亨苦中作乐的除了过日子和技能上的充实感,还有半个月来一次松华馆的金硕珍。

  金硕珍每次都穿着紫色的练功服,额头上系着和练功服配套的紫色宽额带,衬的脸更小了,却也很是英气。

  只是每次都一脸疲倦。

  原来这皇子不喜武艺啊。

  每次都见缝插针远远的望着,只当是赏心悦目。金泰亨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机会闯进三皇子的眼界。

  可惜天不遂人愿。


  皇帝在京畿猎场春季狩猎之际,把一众皇子都带了去。金泰亨作为最优秀的弟子跟着文师父也蹭了个香边。

  而就在最后一日,金硕珍的马突然不知是受惊还是怎样,猛的把人甩下去,往山坡下滚。

  金泰亨把匕首插进土地里,一把拉住三皇子,算是救了他一命。事后才发觉插进去的匕首自己都拔不出来。

  他才十二岁。

  他那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敏捷,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也想不明白当时心悸的由来。


  「金泰亨?」

  「在。」

  「随我来,三皇子要见你。」


  第一次离金硕珍这么近。

  屋子里还是燃着和那次相同味道的香,淡淡的。金泰亨不会制香也从未用过这种精贵玩意儿,自然是不知道这气味其中的门道,只是觉得好闻。

  金硕珍穿着浅蓝色的礼衣,缎子上有深色繁复的纹理彰显身份。他端坐在椅子上,双脚还未能完全触地。

  「金泰亨。」小孩子滑着盖碗茶,颇为老成。

  「是。」

  「咱们又见面了。」

  金泰亨抿着嘴笑,没有说话。

  「谢谢你救了我。」

  「是三皇子当年搭救在先,应该我道谢才是。」

  「当年你被搞成那个样子,也是大哥那边的人吧。」

  这皇子眼力不错。

  而且,也?

  金泰亨没有作答。

  金硕珍泯了口茶,「你知不知道父皇说要你跟着我做陪练,和侍卫。」

  「在下……不知。」这可真是喜从天降。

  「你愿意吗?」

  「当然。」金泰亨乐的差点没原地起跳。

  「那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要听话。」

  「是!」

  很多时候要你听话都是一件极其强人所难的事情,那个时候金泰亨还不明白罢了。



  「梅姨!!!」

  「哎呦小祖宗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您忙完了吗?」

  这位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看着金泰亨一副猴急的样子直摇头,然后把他领进了院子厨房后面的角落。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

  「我被陛下指给三皇子做侍童了,我以后可以拿俸禄了梅姨!!!」金泰亨说起这事激动的都会抖,他抓住梅姨的手腕不住的摇晃。

  但妇人听到这消息似乎没那么高兴,「陛下见过你了?」

  金泰亨马上注意到她皱起的眉头,笑脸一下僵住了。

  「……怎么?这样不好吗?」

  「没,挺好的,」妇人又恢复了往常面对这个孩子的笑容,并且安抚一般的顺他的头发,「挺好,挺好。」

  「衣服领了吗?」

  「还没呢。」

  「这么大的事还敢拖沓,也不怕皇子罚你。赶紧领了试试不合适我好给你改改,嗯?」

  「嗯。」

  金泰亨伸手抱住了眼前的妇人。

  「梅姨,我真的好开心啊,超级开心。」

  李尚宫没有马上接话,缓缓的揉着金泰亨脑后的碎发。

  「泰亨啊,你之前虽然野,但毕竟没给人当过奴才,这回上了道,千万记住一定要乖,要听皇子的话知道吗?」

  「嗯。知道。」金泰亨的脸窝在梅姨怀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明白。

  贴身侍卫说穿了不也就是主子的一个替死鬼,更何况金泰亨还背负着那样的身世。

  怎么叫人不担心。

  

  七


  每次去武场对金硕珍都是莫大的折磨。骑马颠的屁股疼,射箭弹的胸口疼,蹴鞠永远外围游荡。总之痛苦万分。二哥几乎天天抽时间去,而自己半个月去一次就已经是极限,还每次都是太傅帮忙开脱。

  但是他感觉到了,金泰亨给自己放水,趁着师傅不注意就给自己打掩护。

  身体轻松些当然好,但是这种被看穿,还被怜悯的感觉太不好了。

  太不安全。

  

  这天金硕珍拖着自己酸痛无比的大腿蹭到场子附近一个池塘边休息他,望着水面上的波纹在腿上敲敲打打,一脸倦意。

  这是在一片竹林里,满眼都是青翠的绿色,也不分年月,呼吸之间都是竹子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夹杂着泥土的草腥,表着生命的最初。

  真想就这样一觉睡过去。

  能把烟火之事抛诸脑后。

  

  「殿下。」

  松懈状态下被呼喊,金硕珍惊得一身汗毛竖起,猛的抬头。

  「刚刚出那么多汗,这样在水边上打瞌睡容易着凉,殿下披件衣服吧。」

  金泰亨径直走到金硕珍身边坐下,手里拿着外袍。

  身旁的人略微有些迟疑。

  「谢谢你。」

  双方无话。金泰亨慢慢悠悠的往水里扔石子,扔远了还会像是肯定自己似的咧嘴一笑。

  感觉单纯极了。

  

  「我知道殿下提防我。」金泰亨的话率先打破沉默。

  「那你是想努力消除我的戒备吗?」

   金泰亨很认真的点头。

  「你如果想为自己找出路,一直跟着我不是什么很好的选择。」金硕珍似是不以为意。

  「硕隐可能比较好。太子……你也知道,但是你如果选择他,我也不拦着。」

  「不用殿下拦着,我不走。」

  「为什么?」

  「你很好啊,我什么都不是,殿下就救了我。我留在你身边很开心啊,而且我觉得你不是个坏人。」

  他就这样,在一个从小长在深宫里的另一个孩子面前说着如此幼稚的话。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毫不留情面的彰显着他的天真和随意,让金硕珍觉得自己身上几乎已经习以为常的锁链一瞬间长出了倒刺,从头到脚,把自己扎的体无完肤。

  「你能知道什么?就这样随便揣测不怕我直接扒了你的皮?」金硕珍气结,突然吼了出来,或者说是恼羞成怒。

  因为被一个看起来傻了吧唧的人发现了秘密。

  「应该不会吧,殿下的话。」

  语塞。

  是啊,不会啊。所以我当不了皇帝。


  眼前这个小孩儿,似乎偏离了金硕珍对他的设想。

  而且他发现自己伪装的并没有那么高明。

  

  看着金硕珍眼眸低垂的样子,金泰亨有些心疼。

  「我说的是真心话,如有冒犯,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我已经讨厌你了。」

  「那以后我还给不给殿下放水呢?」金泰亨也是得寸进尺一把好手。

  「……你还想不想让我回心转意?」

  对视良久。

  两个人都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看吧,还是会幼稚。

  没有人会真的喜欢武装自己。



  金陵二十九年。春。


  金泰亨开始学写字了,从师于硕珍皇子。

  当然是私下,在金硕珍的书房里。


  「你想写什么?」

  「嗯……名字?」

  金硕珍执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秀气的金字。

  「另外两个字是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我不识字的呀。」

  金硕珍吃了个瘪,顿时觉得自己跟这个小孩儿呆在一起时间一久脑子都变愚钝了。

  「我娘生了我就死了,照顾我的尚宫说这是我娘给我取的名字,但也没告诉我是哪几个字。」

  金泰亨用手肘撑在桌子上,双手托着脸嘟着嘴,没心没肺的讲着自己丧母的身世。

  「那……我给两个字,行吧?」

  「哦,好啊好啊。」金泰亨笑呵呵的点头。

  「……这是泰……这是亨,好了。喜欢吗?」语气中透着一丝期待。

  「喜欢,殿下你的字真好看。」

  「那是自然,也不枉我在武行上没有丝毫造诣……」金硕珍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在别人面前自嘲。

  对方笑得傻呵呵的眼睛都没了。

  「快动手写吧。你自己去架子上扯本兵法,我教你认字。」

  「得令!」


  金泰亨一出错,金硕珍就用戒尺狠狠敲一下他的脑袋,每每想狡辩,都会被金硕珍一双大眼瞪回去。

  两个人呆在一起的时候,一盏茶的功夫就是弹指一挥间,眨两下眼睛太阳就到了立竿无影的位置。

  

  晌午,金泰亨饿了。

  「殿下,时候不早我该告辞了,承蒙殿下厚爱,改日再来求教。」

  「字没认识几个,废话倒是多学了不少。」金硕珍撇着嘴摇头,甚是嫌弃。

  搞得金泰亨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饿了吧?」

  「是……」

  「都这个点了还没人来通报,父皇肯定也没到母妃那儿去用膳。你就跟我一起吃吧。」

  「啊……我是不介意啦但是合适吗……」想到能和皇子一起吃东西金泰亨还是很开心的。

  「哪儿那么多废话我说……」话音未落,门口宫女通报的声音就打断了他。

  「什么事?」金硕珍眉头一蹙。

  「二皇子殿下在正厅候着呢,说是有事儿和您谈,想在我们这儿和您一起用午膳。」

  这倒真是猝不及防。就在金硕珍犹豫怎么答复的时候,金泰亨率先开了口。

  「这可真是不凑巧,承蒙殿下关怀。在下先行告退。」

  规规矩矩的作了个揖,金泰亨便退出书房。

  落荒而逃。

  这就是差距,就算两相情愿,这世界的规矩不允许也是束手无策。


  金硕珍一下子愣了神,逐渐产生了一个清晰的认识。

  自己连和什么人一起吃饭都没得选。


  宫女看主子愣在那,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主子您看二爷那边……」

  「先布菜,跟他说我一会儿过去。」

  「是。」


  金硕珍跨过门槛就看金硕隐已经自己吃上了。

  「三弟来啦。」

  「久等。东西还合二哥胃口吗?」

  「宫里的东西还不都是一样。」金硕隐笑得一脸祥和。

  金硕珍也只是淡淡一笑,毕竟不可置否。

  「皇兄今天来是……」

  「硕珍,」金硕隐放下筷子,用眼色指身边的侍女。

  「你们都下去吧。」金硕珍屏退了旁人。

  「父皇松口了。」一上来就是重磅消息。

  「哪儿来的消息?」

  「我外祖父那边的人递过来的消息,八成没有差错,不过用不了多久太子肯定也会知道。」

  看来丞相那边盯得也是紧。

  「其实是好消息吧,对皇兄你来说。」

  「别,你知道就算破了规矩也轮不到我。更有可能是你。」金硕隐摆摆手,紧接着改换一脸正色,「你得小心点儿了。」

  「我明白。」虽然很饿,虽然桌子上摆着自己平日喜欢的菜,金硕珍此时此刻是一粒米都咽不下去。

  为了一个皇位,惶惶不可终日。

  无论是想躲还是想夺。


TBC


【VJIN】桃气 1-4


  生不逢时。 



  金陵二十六年。初秋。


  大概是下午的光景,乌云密布,雨淅淅沥沥的下着,透心的冷。

  金泰亨的后脑勺挨着墙根,右脸感受着地上石板的粗粝,但也已经不觉得痛了。有雨水顺着宫墙顶上的瓦檐滑落,凝聚成更大的颗粒,一下下砸在眼角,刺进被打肿的右眼。

  阴冷的气息从地缝里钻出来,又从全身毛孔渗进虚弱的五脏六腑。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在这儿了。也不知道被那群畜生揍的有没有内伤,扔垃圾似的被拖到墙根底下。隔壁也不知道是哪个公主王子还是妃子的宫苑,反正就算被发现,九成没人搭救,顶多拉到乱坟岗埋了,这还算那人积德。

  不过死了也好,活了十年,就只见过四四方方的天,住着墙角布满霉渍的柴房,却沐浴着四面八方的白眼。

  多没意思。

  想着想着,眼皮子就止不住的要阖上,好像老天都在劝他赶紧了结这唐突的一生。

  

  世界消失于一条窄缝。  


  「诶!小孩儿?」是个宫女模样的女子,「三皇子,您看着……他好像已经……」宫女似是在贵人面前不好说出忌讳的字眼。

  而被唤作皇子的小孩儿脸上却并无什么特别的表情,抬手紧了紧罩袍领口,就着头顶的油伞走到跟前伸手探他鼻息。

  「还有一口气呢。」小孩轻轻捻了两下手指。

  「那您是预备着……」

  「抬到偏殿去,宣太医过来跟他瞧瞧,记得叫闵伯,就说天凉了我不舒服。」小孩儿交代着,依旧没什么表情,「切记勿要惊动母妃。」

  「诺,奴婢马上差人去办。」


  睁开眼睛时,金泰亨思考着自己是不是真去了天上。

  身上温暖的棉絮被子让人完全不想起身,他从没盖过这样的被子,干净温暖,还有着阳光的味道,不像自己屋里常年一股子霉味儿。

  房里似是点着熏香,香气若隐若现。这味道清淡,却像是嵌在空气中一样丝丝入扣,簇拥着他。仿佛它释放的不仅仅是安抚身心的香气,更是一种善意。

  忍着身上的钝痛坐起,金泰亨发现身上伤口都已经被上过药仔细包扎好。

  痛感提示了他依旧在世的事实。

  怎么感觉还有点儿小失落呢。


  他伸出僵硬的手臂撩开床帐,「那什么……有人吗?」

  话音刚落就有人答应,一个宫女快步走到床边行了个小礼。

  「小公子你可算醒了,可还有什么很不舒服的地方?」

  金泰亨有点懵。

  「不好意思,请问这是在哪儿?」

  「回公子,这是竹寿苑的偏殿,是我们皇子在西边儿阴面的宫墙底下发现了你,就让我们把你带回救治。」

  「啊……是这样,那谢谢你们了。」

  「公子自是不必对我们这些下人多礼,记得我们皇子的好就最好不过了。」

  「你们皇子是……」金泰亨自是从来绕不清楚那些个皇子皇妃姓甚名谁,反正都没见过几个,这突然来一个如此仗义的,着实令人惊异。

  「是三皇子,硕珍皇子。」

  硕珍。金硕珍。

  「我是不是应该当面谢谢他?」

  这回宫女倒是意外的面露难色。

  「这……我们皇子交待过,说是没必要特意去道谢。望公子莫要怪罪。另外……这件事还请公子勿要在外声张。」

  「这万万不敢,不敢。」得了便宜还是别卖乖比较好。


  金硕珍坐在自己的桌案前,左手撑着头,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书。

  「三皇子。」宫女毕恭毕敬的站在幕帘后。

  「进来。何事?」金硕珍的眼睛依然没有离开书页。

  「回皇子的话,偏殿的小公子醒了。」

  「哦?恢复的如何?」

  「不错,闵太医上心。」

  「那就行,」修长的手指轻轻捻着书页脚,轻柔的翻了一页。

  「他说没说是哪里的人?」

  「是长啸阁的,旁边……差不多就是冷宫。」

  这倒让金硕珍从书页中抬了头。

  

  难道他就是那个江南歌女生的孩子……

  

  「既然好的差不多了,你就送他回去。把抓的药带上,再给几床被子他。」

  「诺,奴婢这就去办。」



  金陵二十六年。深秋。


  金硕珍在大殿侧后方一个比较偏的小花园里,轻倚着一颗槐树,望着八月十五的月亮发呆。

  他刚从太和殿冗长的家宴上溜出来。

  明明一个二个都那么紧绷,非装得唠家常一样。

  想到今天早晨又无意间听到了母妃和人议储……

  他叹气,却也是微不可闻。

  

  旁边的草丛突然有动静,他刚想喊出来就被人一下捂住嘴巴,一把推到了灌木里面。

  刚没挣扎两下就听到歹徒说「诶诶别叫了不害你别叫了!!」

  金硕珍努力平复自己正想着对策,歹徒又说「我放开你你别喊,答应就点头。」

  然后他就疯狂点头。

  被放开的一瞬间金硕珍就迅速和那人拉开了距离,大口喘气。

  对面歹徒看上去也的确没有继续动作的意思。

  稍微平静以后,他借着旁边宫墙上不太明亮的宫灯,勉强分辨出了来人的样貌。

  「啊你是上次那个……」

  「你认……」

  就在两个人刚要对上暗号的档口,

  「谁在那!!!」侍卫的脚步声急迫。

  这次换金硕珍一把将坐着的人推倒在地,「躲好。」说罢拍了拍身上的草,挤出了灌木丛。


  「什……殿下!」看清金硕珍的样子后侍卫立刻都跪下了。

  「都吵吵嚷嚷的干什么!」

  「回殿下,微臣刚刚听到有人呼喊,特前来查看。」

  「啊,刚是我被树上的鸟惊动了,没什么大碍。」

  几个侍卫互相看了几眼,迟疑着下一步。

  「过两天叫人把这儿鸟都赶了,没别的事就都退下去。」金硕珍嫌弃似的挥袖子。

  「是,臣等告退。」


  等人都走远了,金硕珍才又挤进那丛灌木里面。

  那头发乱糟糟的孩子就坐在地上张着嘴愣愣的看着他,又呆又傻的。金硕珍本想也坐下来,但想到这潮湿的草地屁股也不知道往哪里落好。

  见着尊贵之人迟疑的样子,那个……孩子,把自己最外面的粗布坎肩脱下来,折了两下平铺在旁边。

  「您不介意的话……就坐这个上面吧……」

  这举动让金硕珍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还是依着坐下去了。


  他打量着眼前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用个布条随意束着,刚刚挣扎一番都散得差不多了,还算有点肉感的脸颊带着些许红痕,就跟下人们手上经常有的痕迹一样。穿着深浅不一的粗布衣裤,衣服的前襟还压的反的。

  这哪像个宫里的孩子。


  「你饿不饿?」

  「啊?」

  「我说,」金硕珍轻轻扯了扯孩子的耳朵,「这么晚了,你饿不饿?」

  「啊……有点儿……」包子脸长长的叹了口气。

  「给你,吃这个吧。」

  金硕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浅色帕子包的四四方方的一包,这帕子的光泽一看就感觉……不便宜。

  看他疑惑的神情,金硕珍干脆自己拨开了包裹,还又往他跟前举。

  里面是三个白色的小团子。

  「我之前从宫宴上带出来的,不会药你的……」

  然后这小屁孩一把就把东西塞进了嘴里。

  金硕珍觉得自己跟这孩子交流起来好困难……

 

  等他把嘴里的一大包东西全都咽下去,金硕珍还帮他顺了两下后背。

  「谢谢您。」

  看着他故作正经的样子金硕珍觉得有点好笑,也真的有笑出来。

  「好吃吗?」

  点头。

  然后他调整姿势转向金硕珍,行了个大礼。

  这倒是让受礼的人有点惊讶。

  「真的,谢谢您,那天救了我。」

  八月十五完满的月光照进孩子的双眼,闪着光亮。

  「你跟我说实话,你当时真的很想活下去吗?」

  孩子思索了一会儿「现在想了。」

  「为什么?」

  「刚刚那个团子,真的太好吃了。」他说的很真挚。

  这回答,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让人哭笑不得。

  金硕珍表情怪异的盯着他。

  「你……有名字吗?」

  「金泰亨。我娘给我留下的名字。」

  这果然应证了金硕珍对他的猜测。

  「我叫……」

  「我知道,你叫硕珍。」

  「你为什么跑到这儿来?」

  「就……追着一只松鼠……」

  果然是小孩子。

  「那你想过你为什么姓金吗?」

  摇头。

  唉,还糊里糊涂的。

  「……你赶紧回去吧太晚了,从小路走。」

  金泰亨闻言站起身来,拍拍裤腿。

  「那……我回去了。」

  却在转身的时候被金硕珍扯住了袖子。

  「以后别再到这附近来了,不是每次都能有人罩着你的。」还把坎肩塞回给他。

  「嗯。」金泰亨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这盼望的样子让金硕珍有些失神。

  「你就没想过,见到我并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情啊……」

  还没等金泰亨再开口,金硕珍就推搡他「快走吧你。」

  然后看那个孩子费劲的从一个板房和宫墙之间的窄缝挤了出去,身后是婆娑的树影。

  金硕珍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月色被飘来的层云隐去。

   


  金泰亨再一次见到金硕珍,是在靖贵妃的册封大典上。他顾忌着金硕珍那天临别时的话,但耐不住还是很想再看这皇子一眼。说是见,其实隔着恨不得八丈远,还是身边的宫女低声告诉他那个就是三皇子。

  他被金泰亨想都不敢想的繁重华服包裹着尚为发育完全的身体,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仅仅只是一个遥远的身影,却让金泰亨觉得很美。

  是美。  

  流言都说那三皇子和他那个娘一样,生性凉薄,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招皇上喜欢。

  凉薄?

  这种风言风语肯定都不靠谱,金泰亨想。

  就像那些人都说自己是邪灵生下的煞星一样。

  

  金硕珍跟在靖妃的身后,一级一级踏着宣武殿前冗长的台阶渐渐远去,直到金泰亨望不见他。

  

  一望,差不多赔进去一辈子。


  典礼结束后,金泰亨匆忙想从花园的偏路穿回去,偏偏遇上个嘴贱的宫女,听口气就知道是东宫的。

  都是太子的哈巴狗。

  「哟,去看册封大典了?就你他妈个小杂种也配姓金?」一脸狗仗人势。

  「我姓不姓金好歹还值得商榷,反正你肯定是姓不了金的。」这些尖酸刻薄的话金泰亨早就听烂了,随口就能顶几句。

  「你个小屄崽子……」宫女作势扬手就要打。

  「大胆!」

  这可不是金泰亨喊的,一转头看见一大队人。为首的那个一身红袍上绣着四爪金龙,身边站着端庄的靖贵妃,以及金硕珍。

  他赶忙低下头,双手紧紧抓住自己打着补丁的衣摆。

  而此时此刻金硕珍想的却是,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


  「你这小丫头是哪里的宫婢,圣上面前这般狂妄?」总管的公公一把扯过着宫女,这婢子赶忙跪下,全身直哆嗦。

  「回公公的话,奴婢在……东宫。请皇上恕罪!」磕头那叫一个响亮。

  「皇上您看是怎么发落?」

  「打发去服苦役。」这人面不改色就断人生死。

  「是。」

  然后就是那个宫女的鬼哭狼嚎渐渐远去。


  金泰亨也很无措,怕自己下一秒也被这个人打发去做苦役。毕竟小孩子,害怕都写在脸上。

  金晟走近了一些,「很怕我吗?」

  虽然已近天命之年,开国皇帝所展现出威严仍不容小觑,言语间也是让人摸不透想法。

  「……不怕。」

  「是么?」

  「就……有点儿怕疼但反正不怕死。」

  

  其实有的时候人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撒谎。

  大概是天意。


  金晟注意到了眼前这个孩子嘴角尚未愈合完全的伤口。


  「李开元。」皇帝招手示意总管过来。

  「奴才在。」

  「这孩子哪儿的?」皇帝压低声音讲在公公耳边。

  「这……怕是长啸阁里那孩子。」

  金晟似乎是有些吃惊,一时无话。

  「那皇上您是打算把这孩子……」

  「就这两天,领到文松那儿去,让他带着。」

  「诺。需要特意交代点儿什么吗?」

  「不需要。」

  「行,奴才一定加紧办。」


  金泰亨听不清人家在讲什么,又悄悄瞄了眼金硕珍,在对方转头即将四目相对的瞬间又赶紧把眼神移走。

  他无意间踩碎了脚边一个干瘪的松果,真像是命格移位的声音。

  牵一发而动全身,就都变了。


  金晟语毕,又多看了眼小孩儿,就准备转身离开。

  「陛下。」金泰亨猛的跪下,给金晟磕了个头,「我可以姓金吗?」

  金晟停住了脚步,「你有名字?」

  「金泰亨。」

  「就继续用吧。」

  「谢陛下!」


  金泰亨觉得自己终于抓到飞黄腾达的衣角。吃穿不愁指日可待。

  其实也是栽进去了。

  

  都有代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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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弹圈感觉用lof的不是太多?而且我围巾这种冷西皮我真的是不知道要怎么带tag.